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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爱读鲁迅

2016年10月28日 14:07 来源于 财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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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自以为非精品不读的,其实才真是“嗜好读书”者中之“下品”

  朱小棣|文

  财新文化专栏作家

  小时候由于特殊历史原因,在家随便莫名其妙地翻看熟读鲁迅。以为已经读熟了,其实不然。如今随手翻翻,新意无穷,俯拾即是。一本由姜德明主编、孙郁选编的《鲁迅书话》里,开篇就是“忽然想到”,一个熟而又熟的篇名。迅速跳入眼帘的,是几句早已被遗忘的文字:“我觉得仿佛久没有所谓中华民国。我觉得革命以前,我是做奴隶;革命以后不多久,就受了奴隶的骗,变成他们的奴隶了”。如此真实的写照,的确是被历史复证过。但是除了鲁迅,好像还真没有人再写过类似这样的话。

  对于成吉思汗征服欧洲,鲁迅是这么写的,说他“到二十五岁,才知道所谓这‘我们’最阔气的时代,其实是蒙古人征服了中国,我们做了奴才”。还说他“因为要查一点故事,翻了三部蒙古史,这才明白蒙古人的征服‘斡罗思’,侵入匈奥,还在征服全中国之前,那时的成吉思还不是我们的汗,倒是俄人被奴的资格比我们老,应该他们说‘我们的成吉思汗征服中国,是我们最阔气的时代’的”。这是“随便翻翻”里面的文字。

  而在“读书杂谈”里,鲁迅把读书分为两种,一是职业的读书,一是嗜好的读书。后者也就是我们今天一般所说的读闲书了。他说“嗜好的读书,该如爱打牌的一样”,“诸君要知道真打牌的人的目的并不在赢钱,而在有趣”。“凡嗜好的读书,能够手不释卷的原因也就是这样。他在每一叶每一叶里,都得着深厚的趣味。自然,也可以扩大精神,增加智识的,但这些倒都不计及,一计及,便等于意在赢钱的博徒了,这在博徒之中,也算是下品”。读到这样的高论,才有称心抚掌之快。我顶厌烦那些劝人读闲书的,还偏要揣个架子,非要人去读所谓值得一读的好书,仿佛否则便不能益智。甚而还要说你是弱智的,如果不去专选精品来读的话。那些自以为非精品不读的,其实才真是“嗜好读书”者中之“下品”。

  还有一篇“读书忌”,更是让我恍然大悟,一解心头之惑。鲁迅说:“记得中国的医书中,常常记载着‘食忌’,就是说,某两种食物同食,是于人有害,或者足以杀人的”,“但是否真实,却无从知道”。“读书也有‘忌’,不过与‘食忌’稍不同。这就是某一类书决不能和某一类书同看,否则两者中之一必被克杀,或者至少使读者反而发生愤怒”。原来如此,难怪我以前在一篇名为“艺术的阶级性”的短文里述及自己某一天同时读两本书以后爆发的愤怒心情。将张充和与阎连科的亲身经历故事一块儿读,正是犯了这样的“读书忌”。

  当然,犯忌也不要紧,不是照样写出了那样一篇书话嘛。其实,就连什么是书话,也顾忌不得真有多少规矩。姜德明主编在序言中说,“书话以谈版本知识为主,可作必要的考证和校勘,亦可涉及书内书外的掌故,或抒发作者一时的感情”。这样的定义,显然太窄,连他自己后来也不得不补充,说孙犁的《书衣文录》,“一反传统藏书题跋的写法,甚至把与书本身全无关系的一时感触写在书衣上。但,没有人不承认那是书话,而且是思想深刻、别具一格的书话”。本来就是嘛,鲁迅的很多书话,不就是这么写的吗?怎么反倒给忘了。这才是我最爱看的书话。

责任编辑:陆跃玲 | 版面编辑:陈华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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