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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春、李敬泽、冯唐等谈书法:基因里的“病”总会犯

2017年06月26日 17:04 来源于 财新网
可以听文章啦!
写文章,一个是自救,不让自己变疯;第二是救人,别人看了之后有所缓解。写毛笔字也一样,一是自嗨;二是别人看了你的字有点欢喜,这就足够了

  【财新网】2017年6月25日,“梦边谈艺—当代语境中的文人艺术”群展在北京今日美术馆开幕。展览收录了北岛、欧阳江河、西川、芒克、张大春、莫言、张洁、冯唐等当代作家、诗人的书画作品。展览由画家、作家韦羲策展,梦边文化主办,匡时国际协办。

  当天下午,邱志杰、李敬泽、张大春、欧阳江河、冯唐在今日美术馆对谈,以当代文人书法和绘画为切入点,讨论当代语境中的文人艺术及其可能。

  下文为对谈节选,经梦边文化授权使用,大小标题为编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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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春《登楼歌》(局部2)-纸本手卷

  张大春:姑父开启了我30岁前未曾有过的体察

  (台湾作家)

  我小时候,父亲会带着我们穿街走巷,看别人家的春联、招牌写的是什么什么,也会说说谁的特别好、特别坏。这个习惯到今天我还保留着,对我而言,都市风景就是招牌上的字。好不好看?有没有来历?有没有个性?这些所谓讲究变成我对招牌字,还包括了我对现当代书家的基本评价标准。

  我还记得1986年夏天的一个午后,我父亲突然回来了,一开门,他说有个比简直中了爱国奖券还好的消息。他说联络上家乡的人了,是我姑父。我在不久之后才知道,姑父是书法家,他叫欧阳中石。但是一直到1988年,第一次踏上神州大陆土地,直奔北京,来到东四,31岁的我才发现,老人家不仅书法有细腻的功底,他也唱戏,是逻辑学的专家,是首都师范大学的教授。我那时才知道,他不只是书法家,还是个做学问的人,一个学者,一个票友。我惊讶的不是他是否有名,而是他到底是什么人?简单来说,他是一个文人。这一点开启了我在此前30年生命之中未曾体察过的想法,原来古代的文人不管是不是把自己当成书法家,至少写字、做文章以及表达自己对于公众社会的意见、美学评介这些事,统统是结合在一起的。

  在我接到展览邀请的第一时间,我看到了展览方给我示范的作品,比如李敬泽老师、欧阳江河先生的作品,我觉得充满了个性。从一个漫长的历史画幅来看,很多时候,所谓的大家、大师展现的恰恰就是在那个非常古老的传统里的个性。个性是不能被取代的。可是,在展现这个个性之前,我们恐怕也应该看到常常没有被示为结果的东西——功底。那可能是书法的素、术、技,说的更悬乎一点,是气,最后能体会到的是美学之道。就我的体会而言,很多大书法家,都是借由读书人的背景、文人的教养而累积形成的。

  我非常有幸能够在自己的家学之外,一步一字去揣摩字帖里面的功法之外,还会看到我同辈或者比我年轻一些的从事文学创作的人,掌握到某些传统美学对他们的召唤。

  我还记得1988年跟我姑父见面第二天,我就跟张洁大姐吃饭,也就是一面之缘。今天看到她的画,那样的色彩鲜明、个性突出、笔法细腻,我只能说百道通于一道。我感动于居然我们有一样的召唤,而且我从我家里面学到的那些看起来贯通于一、行综于文的教养,居然能跟那么多陌生的朋友在同一个路上一起前进。我充满感动和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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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江河-以梦为马

  欧阳江河:中国古代没有专业书法家

  (诗人)

  我对字的感觉跟大春老师有相似的地方。我小时以乖著称,我听我母亲讲,有一次拿着报纸两个小时坐在那儿一动不动。那时候根本不会认字,父母过去一看,报纸还拿倒了。但我老喜欢在报纸上写写画画,没有老师,自己乱写。

  比较幸运的是在中学的时候,我们有一位老师叫张德康,他写魏碑出身的,钢板字刻得好极了,到现在我也深受他影响。后来他介绍我认识了一个老师,也是名家,中国文史馆馆员,齐白石的入室弟子。我在他家里看到50年代之前,他跟各种名人的通信,给我印象太深刻了。我由此接触到了书法家的字缘文脉,潜移默化,突然有一天就喜欢了。

  现在大家要写字就是展览体,在博物馆收藏,或者拿到市场上卖,但是古人写字,互相之间的书信往来才是书法的精髓。现在这个东西不在了。我最早看到的那一批真正的大书法家、大文人、大学者的字是书信的,当时没当回事看,后来我才意识到,那是太厉害的东西。

  我平时临帖少,读帖多,有什么两三小时什么都不干,真是读进去了。这让我想起生物学家古尔德谈巴赫的乐谱,他要把谱读透,读一个星期,琢磨各种各样的问题,最后弹两到三遍,就像弹过了成百上千遍一样。他要保持这种既有新鲜感又有批评、思想性的东西,而不仅仅是技法的练习。

  其实中国古代根本没有专业书法家,只有文人书法家,哪个书法家不是文人?稍微称得上专业书法家可能就是米芾,但他也是画家,也写文章、写诗。我们现在有书协、文化馆,有专业的书法家,这跟古代的书法,无论日常生活意义上、学问意义上、道德意义上都不一样。

  这次的展览恢复了文人的传统,恢复到书写,恢复到道,又是日常。百道汇于一道是比较有意义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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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敬泽签到图

  李敬泽:对于中国文人而言,有些事是基因里写好的

  (作家、评论家、中国作协副主席)

  听了前面两位老师的讲话,我就很惭愧了。我小时候最烦的就是我父亲逼着我做两件事:一件逼我看《说文解字》,,二就是写毛笔字,临帖。我记得那时候临的是柳公权《玄秘塔碑》。我最近去了一趟陕西耀州。去之前不知道什么地方,飞机一落,他们说到耀州了。我说耀州有什么来历?说这是柳公权的老家。我一听,马上说,能不能买机票让我回去?我一听柳公权就伤痕很重。还有一件事,不是他们逼着我做,是他们做,但是我觉得烦。就是我母亲那时候特别喜欢听京戏,天天在家里放。

  但是,人都别把话说绝了。我到了40多岁,有一天电视里放京戏,我突然意识到我的腿在跟着抖。好像是基因里注定的,不定什么时候就发病了。写字也是,以前不喜欢,但不定哪天,有笔有墨就开始手痒,要写。这里面有两个教训,一是人很可能最后会喜欢上你青少年时代如此厌恶的那件事,走上那时候不乐意走的那条路。二是,我觉得对于中国的文人来说,有些事情真的就如同是在基因里就写好的,迟早要犯病。年轻的时候不犯不要紧,等一等,到了一定时候,它就犯了。写字也好,京戏也好,诸如此类,都是这样。

  这种基因,某种程度上来说,可能就是中国文化艺术相对西方文化和艺术最根本的差异。这确实涉及到我们的老祖宗从根上对于“文”这件事的理解。现在说起 “文人”,就是写文章的人。但如果读一读《易经》,在原初意义上,所谓的“文”,首先是大自然的美与形式,比如水的波纹、老虎身上的斑纹,也是“文”。然后,人还不满足于这些,要自己写文章、写字、画画,这一切在古人那里都叫做“文”。当我们说起“文人”的时候,从根本上就已经包含着所有这一切。

  对于中国古人来说,一个写诗、写文章的人,同时也是一个写毛笔字、画画的人,这完全是浑然一体的。在当下,已经不那么浑然了。但是这个基因还在,我们时不时会发作一下。我觉得发作很好,一是自己愉快,二是对于中国艺术的传统的回应本身是既有意思也有意义的。它也许真的能够使我们的文学也好、艺术也好,在这样的整体性中重新获得一种活力,重新看到它更丰富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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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唐书法签到

  冯唐:我为什么写书法?为了解酒

  (作家,前妇科医生,现职业经理人)

  今天来之前,我跟我妈吃了顿饭。她说做人要低调,特别是在老师面前,特别是在做文人的老师面前,特别是在又做文人又妄图当艺术家的老师们面前,千万要低调。

  我为什么写书法?我下面说两个版本,一个是相对低调的版本,一个是我习惯的说实话的版本。当然两个都是实话。第一个版本,特别简单,为了醒酒。喝多了,又没有喝到烂醉的时候,总想干点什么。有一件事千万不要做,那就是碰你的手机,因为你常会做出一些第二天早上想抽自己的事,比如发点短信,发点微信,特别是发点朋友圈,发点微博。你又不能总跟别人说手机被黑了之类的,所以喝多了以后千万不要开车,不要动手机。那干点什么呢?睡又不舒服,看书眼睛又花,跑步又容易受伤,这时候写毛笔字真是特别好的解脱方式。

  比较不低调的说法,我接着敬泽老师的话说,敬泽老师做大官了会把一些东西包着说,我就敞开了说。所谓的基因,跟写文章、写字有类似的地方,有时候老天要抓着你的手写文章、写毛笔字,不也是没办法吗?人不能跟天意斗。老天如果把“屎”拉到你的命里,就是你的使命。我觉得写字跟写文章都是某种使命宿命吧。

  写文章和写字的作用也类似。写文章,一个是自救,不让自己变疯;第二是救人,别人看了之后有所缓解。写毛笔字也一样,一是自嗨;二是别人看了你的字有点欢喜,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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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幕沙龙嘉宾,依次为张宇凌、邱志杰、张大春、欧阳江河、李敬泽、冯唐

  邱志杰:书画跟展览馆是相克的,不要屈就这样的展示系统

  (艺术家、策展人,中国美术学院教授)

  书法是法,书法是道。我每天都在美术学院劝书法专业里企图把书法搞成当代艺术的博士生们,千万别贬低了书法。书法是关于做人、关于精神境界的东西,术和气都有,这不是谋生用的,而是应该像一个人会用筷子一样,是带在人身上的一种风格和能力,或者更像走路的姿势这样一种状态。

  我小时候,喜欢动的小朋友看了《少林寺》想要学拳头,我们身体比较弱不敢打架的就去文化馆学书法,那个时候等于接触到最后一代的老爷子们。我才发觉,他们即便在“文革”的时候,每个星期也都在雅集,没有停过。大家一起写毛主席诗词,但你写你的魏碑,我写我的行草,用一种方式把自己保全下来。我在少年时代见到这样的一整批的书法家,对我来说这就是基因,埋在身体内。

  我现在在美院实验艺术学院教书,我梦想着有一天,实验艺术学院的招生考试要考书法。我把这个想法向院长提了12年。我说中国美院有九万人考试,如果有百分之一会书法就有九百个,里面再有百分之一是天才的话,每年就有九个天才,这样坚持十年就有九十个天才从这里出来,作为院长你就可以名垂青史了。我觉得文人这个病,这个基因,到了在中国全面发作的时候了。

  今天我在展厅里面看了不少油画,其实很难想象一个作家画古典写实油画,我很感激现代主义,解放了一批作家敢用油彩这样的语言来抒发自己性情的能力。比如徐皓峰画的油画,我感觉就很像台湾前辈在印象派之后的作品,把第三世界的日常生活画得非常好。

  不过在我看来,书画跟展览馆是相克的。写字不是展出用的,我们会写在扇子上送朋友,写条幅送贺礼,给朋友们写信。今天大家都很低调,那我也低调一下。我写字的理由,一是我在美院要开很多会,为了让开会的时间不浪费,我就一边记录会议内容,一边尝试一点创造性的东西,这样开会的时间就变得非常不难熬,很容易就混过去了。二是我的学生动不动就结婚,有的还结不止一次,结婚就得送东西啊,画一幅画很费时间,送钱又觉得不符合做老师的角色,我就写书法送给学生,还得写一写有点黄色有点好笑但是学生的爸爸妈妈看不懂的内容。这就是我低调搞书法的原因。

  我建议下次搞这个事情要搞雅集,大家当场玩起来,一定会是一件特别可爱、特别好玩的事。展厅这样的东西,特别是白盒子的展厅,这种白盒子的展厅就是激进派的趣味,那种教堂不管是管风琴、雕塑、油画一起起作用的艺术体,是把你摘出来,离开历史了,离开生活了,切割掉了。最近在网上关于我上个月说中国馆的策划,骂得乱七八糟,我用庙会的形式做展览,故意不用白盒子,有一些迷恋白盒子的人就认为是不能接受的。这是中国文化必须要展开的一场重新思考。我们的纪念碑是摩崖时刻,用一千年形成一个展览;李白来到黄鹤楼不敢写诗,然后隔了20年写了“凤凰台上凤凰游”,这是一整套做东西的方式。中国馆的策展方式是庙会、雅集、剧场。雅集当然是在文人场合里面,但我们也有一套大众可以共享的一套机制,比如元宵节的灯会,这一套机制里面戏剧、绘画、书法、雕塑、游戏各种艺术浑然一体,形成一个互相交融、互相纠缠的一个现场。不要为这样的白盒子的展厅而去贬低书法,我们书法这一套交流系统比美术馆这个东西高级太多了,不要屈就这样的展示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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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众看展

  提问:各位老师大家好,我非常喜欢写字,也非常喜欢书法,听到欧阳老师讲到说书法最早是朋友,或者是亲人之间的情感的表达,包括冯唐老师说用来醒酒也是一种表达。现代生活中年轻人除非自己有这样的坚持,根本没有什么机会用到书法,用笔写字的机会很少了。你会发现很多中国字在变成网络用语之后,字义就变浅了。比如“求”这个字,我理解是非常重的字,但现在网络用语当中,求什么、跪求什么,整个字的意思就变浅了。各位老师对现代语境当中的特点怎么看待这个现象?如果书法重新流行起来,年轻人都非常愿意去去写字,是否可以重塑这样一种语境呢?

  冯唐:我觉得不用怕,词就像汉语一样,是活的东西,是有生命的东西,没生命力的慢慢就死掉了,有生命力的还会继续留下来。有些词汇活了一两千年,有些十年二十年就过去了。不用替老天操心,时间长了自然就会有结果。

  另外,我倒不同意现在写字的机会少了。我这么多年来工作都会有一个笔记本,放一个。觉得逼格不够,还可以买一个毛笔,哪怕现在总出差,带一小块墨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