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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口忆旧,燕园乐汤

2016年12月23日 10:22 来源于 财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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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部由汤一介、乐黛云、汤丹、汤双一家四口写成的《燕南园往事》,文风虽然迥异,却常常都能够把那荒诞岁月里的人生百态,形形色色,定格于字里行间的寥寥数语
资料图:《燕南园往事》

  朱小棣|文

  财新文化专栏作家

  自从多年前阅读《往事并不如烟》之后,已经很久没有能够这样静静地欣赏阅读一部钩沉往事的回忆追述了。与章诒和那本书有着很大不同的是,作者的写作风格迥异。如果说那里存有李白式的浪漫,这里则具备杜甫式的写实。那里有钱锺书般的淋漓,这里就有杨绛般的含蓄。总之,一部由汤一介、乐黛云、汤丹、汤双一家四口写成的《燕南园往事》,让我沉静在异国他乡,愉悦地消磨了几个夜晚,抚摸着历史的烟云,痛心回望祖国的苦难,庆幸今朝来之不易,欣慰于华夏的复兴。

  四口人笔下的交响乐章,谱写出许多传神人物,从爷爷汤用彤到保姆杨大大,哪怕笔墨不多,亦给我留下深刻印象。且不说燕南园里有那么多的一流学者,光是一个保姆杨大大,其朴实的情感与形象,以及在“文革”中的命运,就已十足令人难以忘怀。她对孩童汤丹的那份呵护,是作者自己多年以后才有所察觉和醒悟的。也许正是这份不知晓,才让读者我更加留意与珍视。我在内心里曾有过无声指责,她不该多年来不去打探杨大大的下落,直到把高考上学,出国深造,结婚生子,所有大事全都忙完了才想起来,而杨大大却早已不在人世。其实,这份责备,已经在无形当中验证,作者的确是把笔下人物给彻底写活了。

  一家四口的不同记叙,文风虽然迥异,却常常都能够把那荒诞岁月里的人生百态,形形色色,定格于字里行间的寥寥数语。例如,我们轻松地看见这样诙谐的一幕:幼稚的乐黛云曾在简单的婚礼上毫无“新娘的羞怯”,发表一通演说,表示很“愿意进入这个和谐的家庭”,但还是“要注意划清同资产阶级的界限”,因为这毕竟“不是一个无产阶级的家庭”。两位好心的老人,闻听后丝毫不动声色,还“高高兴兴地鼓掌”。而前来闹新房的汤一介的好友、闻一多的大儿子闻立鹤,却一个劲儿地劝告汤一介,晚上要好好学习毛主席的战略思想,“敌进我退”,“敌退我攻”。其调侃之意,不言自明,遂让新娘子火冒三丈,一场婚礼就这样不欢而散。

  就是这样一个幼稚地要求进步的青年女性,在五七年的“反右”中被打成“极右分子”,开除公职、开除党籍、撵出北京。当时她的儿子汤双才刚刚满月,汤老先生只好去向北大副校长江隆基求情,获准让她留在家里哺乳八个月,期满立即下乡。汤一介因在另一处农村劳动,晚赶回来一天,与她失之交臂。

  书的后面自然还要说到“文革”,我在这里就不再赘述。幸好汤老先生1964年五一劳动节那天突然撒手人寰,躲过了一劫。比较有趣的是,书中真实再现了两个年仅十来岁,甚至还不到十岁的孩子,“文革”中全身心投入运动的少年心态。既有为了“革命”、坚持“真理”、舍命奋战的亢奋,也有不用上课、逃离课堂、自由自在的“阳光灿烂的日子”,还包括有师从科学家研习物理数学、捣鼓化学实验的经历,较为立体、透视地再现了那段蹉跎岁月。

  更为有趣的是,粉碎“四人帮”以后,高校重新恢复招生考试,而乐黛云的两个孩子则因政审不能通过。书中虽然没有直说,但明眼人一看即知,那是因为汤一介在“文革”中曾被“四人帮”利用,到这时反而给孩子们带来了政治包袱。作为母亲,乐黛云四处求人,毫无结果。她在文中写道,”我后来想如果当时有个魔鬼要我出卖灵魂来换取对两个孩子的公平待遇,我可能也会同意”。如果我们都还记得她在婚礼上的那份幼稚纯真,此时当能体会人世悲凉、江湖险恶。

  我静静读完这些不露声色的纪实,斑斑血泪掩映其间的追忆,目光洒落在后记的结束语中最后一个自然段落。此时,我的心儿融化了,下沉了,却又升华了。这对夫妻写道:“未名湖畔的两只小鸟,是普普通通、飞不高也飞不远的一对。他们喜欢自由,却常常身陷牢笼;他们向往逍遥,却总有俗事缠身!现在,小鸟已变成老鸟,但他们依旧在绕湖同行。他们不过是两只小鸟,始终同行在未名湖畔。”

责任编辑:陆跃玲 | 版面编辑:杜春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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