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传媒

生死这一课,我们何曾学过

2016年09月23日 21:34 来源于 《财新周刊》
一个作家、一个艺术家尚可以用写作、绘画面对死亡、学习死亡这一课。那么,更多的人呢

杨渡

台湾作家

  前不久,为了“台湾文学朗读”的电台节目访问作家、画家奚淞。谈及他的创作,是缘于母亲生病之际,他一个人面对死亡,惊慌失措,只能手绘观音,挂在母亲病床之前,让插管而无法言语的母亲可以看见,感到安心。

  他说,那观音像一挂上去,仿佛整个病房的气氛都改变了。护士会来问:啊,是你的儿子画的?这观音真好啊⋯⋯人与人,仿佛很容易就有了一种互相感知的情感,眼神与微笑都可以安静交流。这观音像陪伴他和母亲走过生死徘徊的冥河边界。

  他话出口的刹那,我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父亲患阿尔茨海默症而逐渐失去记忆,最后因跌倒而住院,长期进出医院急诊室。那时他也是因为插着喉管而痛苦不堪,当初如果我懂得为他挂上一幅观音画像就好了。

  然而,我们都未曾准备好如何接受生死这一课,惟有在它来临时才懂得,那是何等艰难的煎熬和挣扎。

  那几年我常常半夜听到电话就心惊,深怕是台中的母亲打来告知父亲有危险,快快赶回来。那些年有事出国,总是无法安心。有一回是刚刚下了飞机,抵达北京,和人才见面要谈事情,就接到妹妹电话说父亲病危,快快回来。还有一次是刚要去机场的路上,接到电话,我只能转头改订隔天班机。

  然而,父亲一直挣扎在生死的边界。头部跌倒的伤开刀稍稍好一点,肺部又有积痰,要插管抽痰。那是极为痛苦的过程,他无法言语,不断挣扎。而我们不知道他能不能活下来,他想不想活下来。一切只能听着医生的说法,仿佛我们不应该放弃最后一线希望。可是这一线的希望,对他是何等的痛苦煎熬。

  最艰难的是我们不知道如何面对生死的抉择。父亲最后的阶段,我们感觉他可能失去活下来的希望了,想拔管,可是,我们凭什么决定一个人的生死?但如果不拔管,他只是在受苦,我们又凭什么让他受更多的苦?

  我还记得,那些苦思而不得其解的日日夜夜,父亲徘徊死生边缘,而我也陪他在死生边缘低回。几日之后,有一天早晨刮胡子,才发现自己头发忽然灰白大半。

  最后我只能靠着写作,来寻求心灵的安定,让父亲的病苦折磨,变成一种写作的动力,让我们没有被那磨人的阿尔茨海默症的遗忘、麻木和死亡,所打败、击垮。

  今年春节回家,看着父亲的遗像,我回想整个过程,竟有一种感恩之心。若非父亲以他长年的磨难,不断提醒我要对抗遗忘,我会这么坚持地写下来吗?如果不是死亡的近身纠缠,长年地凝望着死亡一步步带走父亲那鲜活的生命,那一生奋斗的记忆,我会如此悲哀无力,只能用写作来对抗死亡吗?而他拖了那么长的时间,受了那么多的苦,如果不是写作,我能不能支撑下来?他的受苦,最后化成了我的文字,或者,我们最后以写作,一起对抗了遗忘与死亡?

  今年的除夕之夜,我倒了一杯酒,去楼上祠堂里献给父亲。往年他在病中,自是无法喝酒,现在既已脱去肉身,我便想象他仍可以喝酒了。于是奉上一杯酒,我独坐四楼的祠堂里,陪他小坐片刻,说一说话,一如我的祖母在祖父过世后,会在祠堂里和他说话那样。

  是哪一个作家说过,“真正的死亡是你从人们的记忆里,被彻底遗忘了之后。”而我和父亲一起努力过,一起对抗了死亡。这才是他一直挣扎,徘徊在冥河边缘,“流浪生死”的原因吗?

  我焚香告诉父亲,去年这书在台湾出版,今年也以《一百年漂泊》之名在大陆出版了,希望你保佑,不是为了我们自身,而是为了许多漂泊于历史长河中的生命。他们辗转流浪,从农村向城市,从远山小镇到沿海,从土地到工厂。几亿人的漂泊啊,每年春节,他们辗转于道途,只为了寻找生命中最后一点根的所在,只为了不会失落在城市的孤独与荒芜里,只为了不会被日复一日螺丝钉一样的劳动所磨灭,只为了保有人最后的温暖,知道自己不是无所归依,所以奔波千里万里。

  我们这代人呐,仿佛是飓风中的蒲公英,如果这些不留下来,就永远被遗忘了。如果我写作的故事有一点意义,或者正是记录了我们这一代人的流离漂泊,以免于遗忘与终极的消失吧。

  然而,一个作家、一个艺术家尚可以用写作、绘画面对死亡、学习死亡这一课,那么,更多的人呢?

  台湾正逐步走向老龄化社会,大陆也一样要由少数的年轻世代承担两三代人的生死艰难。或许,我们该研究的不仅是长期照顾的制度,更需要从心理上学习面对生死这一课吧。

杨渡
杨渡

版面编辑:王丽琨
财新传媒版权所有。如需刊登转载请点击右侧按钮,提交相关信息。经确认即可刊登转载。
推广

财新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