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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杂碎”

2017年07月21日 12:29 来源于 财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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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读书,时而见到各类选本,往往会莫名其妙地联想起“鸡杂”、“羊杂”,也就知道里面肯定没有肉、没有骨头,都是些“心”、“肝”宝贝

  朱小棣 | 文

  财新文化专栏作家

  小时候吃过一种菜,名叫“杂碎”,诸如“鸡杂碎”、“羊杂碎”。后来学英文,听说外国菜里也有一种菜,叫“杂碎”,是从中国传来的,所以又名“中国杂碎”。等到我出国留学、生活三十年至今,仍然也还没见过这“中国杂碎”到底长什么模样。

  “鸡杂碎”又名“鸡杂”,小时候我吃这菜时就总在琢磨,鸡肉、鸡骨头哪去了,怎么会有这么多鸡心、鸡肝这些玩意儿。而且老觉得特奢侈,把肉和骨头都弃之不用,该有多么浪费啊。我就总也想不明白,那是人家吃剩下的“鸡杂”。

  如今读书,时而见到各类选本,往往会莫名其妙地联想起“鸡杂”、“羊杂”,也就知道里面肯定没有肉、没有骨头,都是些“心”、“肝”宝贝。大致应该是小巧玲珑,各具代表性。但也说不准,遇上像我这么一个看书爱挑骨头,喜欢往边边角角里头去淘宝的主儿,挖出来的还不定是些啥玩意儿。

  手上一本《文化名家怀旧录》,京华出版社2005年出版的旧书,收录了众多名家,从胡适、叶圣陶、朱自清,到老舍、巴金、田汉,再到汪曾祺、陈忠实、肖复兴,包罗万象,老中青俱全。但最为打动我的,却是两篇小人物的文字。一篇《祭幺婶文》,作者周同宾,怀念的对象是一个普通农家女子,卖给地主大少爷做“填房”,于是刚一“解放”,男人就被枪毙。丢下二儿一女,自卖自身,嫁给了一个商人。谁知五年后,那人竟又自尽身亡,我估计怕也是和什么政治运动有关。再后来,就嫁给了作者的幺叔。刚过上几天好日子,生了两个儿子,却又飞来横祸。有人通过调查,知道了她的身世,把一顶“地主婆”的帽子扣在了她的头上。遂被到处游街、批斗,从此被人戳脊梁,儿媳从没叫过“娘”,孙子从没喊过“奶奶”。六十一岁离开人世,无人送葬、无人戴孝,草草埋了,“三月清明,坟前没有纸钱”。尔后,乡下幺叔凡有不幸,还在念叨是她作祟。这样的故事,若是拍成电影,怕是赶得上《祥林嫂》与《芙蓉镇》。

  第二篇故事有点喜剧性,苏叶在《能不忆江南——常熟印象》中写到自己去兴福禅寺,看见众多游客纳头拜观音,于是怀着戏虐的心情说,“怎么不点香啊?这样求是没用的”。众人听说后,全都傻了眼。“真的?”“真的,哪个骗你?”大伙儿于是手忙脚乱地点上香,重新磕头。调皮的作者,“眼泪忽然地聚到眶里来。人们啊,你们有什么疾苦?有什么出不得口的心愿?你们就这样自欺而又浑然不觉么?”正当作者后悔不该恶作剧时,一个原本在门外晃悠的黑衣黑裤的老婆子,突然冲进来,以最麻利的动作,吹熄了所有香烛,装入自己的布袋。“大约稍事修整,一会儿就要到寺门前去卖了。连自欺的香火也并没让菩萨吃进去”。作者那个恼恨,与看穿一切、愧对众人的心境,以及那份恨其不争,全都跃然纸上。

  说到名家怀旧,倒是有几篇文字里,提到一个“悔”字,让人读来唏嘘。生于极贫乡村的季羡林写道:“我这永久的悔就是:不该离开故乡,离开母亲”。“我在她身边只呆到六岁,以后两次奔丧回家,呆的时间也很短”。“我无论如何也回忆不起母亲的笑容来,她好像是一辈子都没有笑过。家境贫困,儿子远离,她受尽了苦难,笑容从何而来呢?”“母亲不知有多少日日夜夜,眼望远方,盼望自己儿子回来啊!然而这个儿子却始终没有归去,一直到母亲离开这个世界”。这样的故事,其实有着相当的普遍性,就连在美国,我也听过不少美国人对我讲起远离家乡接受高等教育而于不知不觉中从此踏上不归之路的感叹。就连我自己,当年离开中国赴美留学时,又何曾想到过,今生会再也见不着我的父亲和外婆。

  书中另外有两篇涉及“悔”字的故事,分别出自柳鸣九和陈白尘,也是颇具人类共同心理。柳鸣九怀念的是他的老师、老领导,冯至。令人唏嘘的是,这位当年被鲁迅誉为“中国最杰出的抒情诗人” 的德国文学专家,后来在晚辈眼里只是成了一个“严于律己、德高望重、严肃方正的殿堂人物”。作者因为“眼见一个诗人在泯没,一个学者在浪费,而暗暗为冯至先生感到惋惜”。作者个人的“悔”,则在于多次给他这位敬重的领导,增添不少政治上的麻烦,以至于后来听说冯至对人打趣说:只要柳鸣九一说话,我就胆战心惊,捏一把汗。这个故事可算是不动声色地道出了那个荒诞年代的心理恐怖。

  而陈白尘的“悔”,却是在缅怀一位曾经在“五七”干校一起劳动、同甘共苦的难友侯金镜。作者原本被分配在菜田里干活,后来被调去和侯金镜一起放鸭,还以为是被“提拔”、“照顾”。跟着侯金镜学会放鸭以后,发现“炎夏来到向阳湖,室内气温高达四十度以上。牧鸭都在旷野里,这个宝贝湖里连一棵可以遮荫的树也没有”。更苦的是,菜地做大田可以有三小时的午休,放鸭子只能二人分班轮休,少了一半时间。于是作者便向领导建议,把侯金镜调去种菜。领导居然同意了。不料后来发生的事是,菜班的领导为了追求成绩,每每加班加点,让侯金镜不断地挑水、挑粪,最后是月下挑水十担,回到宿舍就心脏病发作身亡了。陈白尘从此躲着不敢见侯金镜的夫人,心想都是自己造的孽,悔恨当初不该建议让他去菜班。

  我知道作者曾经写过一本和杨绛的《干校六记》齐名畅销的《云梦断忆》,估计这一篇文章也是选自那里。大块的肉与骨头,还需要到那本书里才可以读的到。我这里看见的不过是“杂碎”里的“心”、“肝”。

  说起“心”、“肝”,我最后还要提到章含之的一篇奇文《祭徐迟》。说“奇文”,是因为我忽然在文中看到了意想不到的八卦故事,无论其真假虚实,都会令人长吁短叹。文章侧重点其实说的是乔冠华夫妇因后期追随“四人帮”而在“四人帮”垮台后受到组织上的政治审查。徐迟作为解放前和乔冠华在香港时的旧友,此时不避嫌疑,特来府上看望,对酒当歌,慨然忆旧,后来还一再鼓励作者写出乔冠华的往事生平。

  可是就在故事快要结束的时候,字里行间忽然烘托出一个“悔”字,让所有关注八卦的吃瓜群众眼球一亮。说的是1990年,徐迟夫人已去世,徐迟单身一人进京,给章打电话。章邀请徐迟一起去王府饭店罗马餐厅吃饭。文中写道:“那天晚上,我和徐迟都喝了很多酒,所以话特别多,谈得格外地热闹,其间,徐迟说他在武汉的房子还宽敞,只是冬天太冷,没有暖气。我说那就到北京来过冬”,“我给你腾出东房,你可以安静写东西”。“徐迟问我可当真,我说当然。后来,天渐冷,徐迟来信问我许的诺言是否还有效。可这时,罗马餐厅的葡萄酒的作用已经消退了,我对当时的邀请也犹豫不决起来。我自成年之后,大半生都不得不面对流言蜚语的骚扰。徐迟那时已是孤身一人,要在我的院子里住上一个冬天,说不定又会传出什么离奇的故事。人言可畏啊!”“于是,我退却了”。

  看书至此,我不禁拍案而起。如果作者当年能够不退却,接纳了徐迟,该有多好!至少会让得着些许人间温暖的徐迟,继续走完他的人生之路,“而不至于那样急匆匆地飞向火星”。其实,所谓人言可畏,也是真真假假,假作真来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以章氏之为人,此前种种,未必都能因徐迟一事完全洗白。而徐迟一节,则相信会有不少人,倒是会和我一样,宁愿见她不退却,“东房”“西厢”,圆上一对千古风流佳话。

责任编辑:陆跃玲 | 版面编辑:邱祺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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