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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读余秋雨,再觅旧中华

2017年06月23日 11:40 来源于 财新网
梳理中华文化基因的传承,余秋雨说,现代中国人对古代文化的继承,主要集中在明、清两代。可是“中华文化的格局和气度,到了明、清两代,已经弱了,小了,散了,低了,难以收拾了”
资料图:《寻觅中华》书封

朱小棣|文

财新文化专栏作者

  有些人,真的是要感谢父母,给自己取了个好名字。当然也有人,是靠后天,自己给自己改了一个好名字。我没有做过考证,但必须得要承认,余秋雨,真是一个好名字,完美写照出,狂飙过后余秋雨。一次浪漫的写实,立此存照,泼墨写意,定格于历史的门廊。

  二十多年前,余秋雨的文字,曾经掀起过全球华文世界里的狂飙,被誉为所谓余体。后来发生的事情,不值得我在这里追述,就一笔跳过去吧。但是文字的真正魅力,还在于能够一看再看,永不厌烦,至少是在适当的心境和偶然的随机状态下。无事闲读的我,那天偶然借回一本余秋雨的《寻觅中华》,系作为《文化苦旅全书》里的第一部。总序里的几句话,立马引起我极大的兴趣,因为作者说他对以前的文章进行了大幅度的改写,他的全部文化散文著作,从此均以这套书的文字和标题为准。于是我便进入了认真重读的状态。

  既然经过大幅度改写,我就没法判断原先的文字是否耐读,是否经得起历史的考验,而只能说说它现在的面孔是否讨人喜爱。应该说,余体的墨香还在,韵味犹存,至少不会像董桥的文字,曾经被人轻薄为“不外是青楼上的姑娘,亲热一下也就完了,明天再看就不是那么回事了”。更为重要的是,在我这次的阅读经历中,作者和读者,都同时更加重视所表达的内容,而非如何表达。也就是说,都更加着重于所谓“文以载道”了。

  就我个人的阅读经验而言,初读余秋雨,确有来自文体的冲击,是艺术形式带来的享受。内容当然也很重要。用白先勇的话说,就是触碰到了中华文化的基因。用某位“用身体写作”的美女作家的话来形容,那就是让人一夜之间补上了中华文明史的十年课程。可是后来再读他的作品,往往感觉他只是善用华丽的文辞,继续表达一些干枯的理念。这一次我就是要看一看他究竟还有没有新鲜的思想。

  结果是令人愉悦的。首先还是应该承认作者文字的厚重,或者说是内容的凝练。也就是说,书的容量很大,不像今天许多粗制滥造的图书,可以随手翻阅、快速读完。几十分钟,甚至几分钟,就可以一目了然,一览无余。那些皆属于文化快餐,或曰白开水。其次我想要承认并说明,作者在梳理了中国文化的基因以后,所给出的基本结论,有许多中肯而我原先却又一向没有注意到的地方。

  举例来说,对于中华文化基因的传承,作者说他早就发现,现代中国人对古代文化的继承,主要集中在明、清两代。虽然“老子、孔子总会背几句,《史记》、《汉书》总会说一说,唐诗宋词总会读下去”,但是,“这一切由于年代太久,都已变成了天边的霞色,远山的巍峨”,“而明、清两代的文化,则实实在在地渗透于社会规范、思维方式、审美态度的各个方面”,可是“中华文化的格局和气度,到了明、清两代,已经弱了,小了,散了,低了,难以收拾了”。

  基于这样的认识,作者认为五四时期要“打到孔家店”的“吃人礼教”,其实是改革家们“出于对明、清时期极权主义的愤怒,很自然地迁怒于儒学,甚至迁怒于孔子本人”,他同时又认为今天不断掀起的“国学热”,强迫青少年背诵等,不过是“营造出一种悖世的伪古典梦境”。而对于中国近代以来在文化上最值得肯定的,他认为只有两件事,一是破读了甲骨文,二是推广了白话文。

  作者的上述分析和立场,都是我非常乐于见到,并且完全认同的。更让我高兴的是,作者把明、清两代中国文化的问题,归咎于“起点是朱元璋开始实施的文化专制主义”,而又把今日的结症,描绘成“民粹主义大揭发、大批判”,说它是“中国文化在现代遇到的一个大陷阱”,文化在社会转型中“越来越滞后,越来越迷乱,越来越失去公信力”。

  非常有意思的是,作者对中华文明基因的这一番梳理,让我看清了中国文化的实际现状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态,它与几百年、几千年以前的中华文化又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只要简单地数一数,作者对中国历代文化的描述,在书中各占了多少篇幅,你就即刻会发现,在这本共计316页的书中,说到上述颇有问题的明、清两代,已经是从第284页才开始讲的故事了。甚至一直要到第266页,才刚刚把宋代的故事讲完。也就是说,作者用了百分之九十的篇幅,追寻早期中华文明宝贵的、健康的基因,而最后的百分之十的篇幅,则是用来抒发己见,对于这些好的基因逐步缺失在明、清两代如何不满,以及对这一时期生发的坏基因的痛心批判。

  如果我没有错误理解作者的意思,这就等于是在说,今日的所谓中国文化,究竟是一副何等面目,有何基本内涵呢?它曾经有过的良好健康基因,即使没有丧失已尽,至少在那些热衷于传承的今人手上,并未得到应有的继承。他们所竭力维护的,恰恰很可能只是一些垃圾,或者都是些皮毛表象。

  这样看来,刚好印证了我在自己的前一本书里写过的一句话。当论及柏杨先生对中国文化的态度时,我曾经写道:“说到底,我和柏杨先生害得是同一个病,骨子里其实都特别热爱咱中国文化,就是到了嘴上或是动手提起笔来,总也不大讲得出它的好来”。那正是因为,我们都还在深度缅怀着那些曾经有过的美好健康基因,而又在现实社会中,难以寻觅到它的客观存在。甚至对于那些口头上信誓旦旦要维护中国文化的人们所倡议要坚守的内容,我们基本上不能够认同,因为它们只是明、清两代存留下来的一些坏基因,其实很多都是“五四”新文化运动和白话文畅行以来所摒弃的残渣余孽,可直到现在还时时刻刻想要借尸还魂。

  悲哉,壮哉,美哉,那些痛失的古代中华文明的健美基因!痛哉,劣哉,秽哉,挥之不去的诸多明、清文化恶瘤!在我看来,作者在认真梳理过中国文化的历史基因之后,重新修订出来的中华文明综述,虽然没有像当初那样引发狂飙一轮,倒是反而余下绵绵秋雨,淅淅沥沥。所掀起的凉意,还真的是有些个浸入骨髓呐。

责任编辑:陆跃玲 | 版面编辑:张翔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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