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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陌生

2017年07月07日 11:13 来源于 财新网
可以听文章啦!
书中引用萧红的一句话,写得就更为精彩。她说:“我不能选择怎么生怎么死,但我能选择怎么爱怎么活,这就是我的黄金时代”
《四弦琴》书封。

  朱小棣|文

  财新文化专栏作者

  2017年5月22日,作为海外嘉宾参加完刚刚结束的江苏发展大会的我,一早就去探望恩师杨苡。她在南京大学校舍区的寓所我曾是那样的熟悉。当年在南京师范大学就读时,我曾隔三差五到她家,闲聊并就教于她的客厅。多年未变的书橱里,至今仍然矗立着一排白色封皮的图书,那都是我当年从她那里借阅的原版英文书,归还时我全一一用挂历纸做成一个套子罩在书外,用以保护图书。那天虽有朋友开车把我一直送到鼓楼二条巷,下车后我竟然还是绕了好几个弯子、跑了不少冤枉路才摸到她府上的大门。

  杨先生从头天起就盼望我整整一天了,上次见面还是2015年的秋季。和上回一样,一见面她就拿出新著要送给我。我也急忙拿出自己的新著《域外闲读》送给她。杨先生还替她小女儿赵蘅送我一本她的新著《四弦琴》。谈话临近尾声时她的大女儿刚好进门,又接着聊开了。原来头一天晚上我们俩都在南京市文化中心观看天津京剧院演出的《狄青》,虽然彼此在现场素不相知,也都曾使劲为精彩的表演拍红了手掌。当我们激动地讲述演出的精彩时,杨先生脸上也泛起了红光,眼中流露出对生长在天津的青春记忆和美好眷念。

  离开杨家后我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赵蘅的散文集。兴味盎然的阅读中,不仅再次看到杨老师和她已故先生赵瑞蕻教授那般熟悉的音容笑貌,还领略了许许多多我此前一无所知的陌生故事,有些细节让我无法不动容。例如说到她妈妈2000年7月15日零点到来之前被送去医院抢救,8月2日赵蘅才从北京来到南京的医院病房里探望,“她大叫,我上前,她几乎扑过来把我抱住,把头整个埋在我怀里大哭起来,她是这样柔软而弱小,我心酸极了,轻轻唤道:‘妈妈我想你,惦记你!’顿时也淌下泪来。这是我长大成人第一次和妈妈这样见面。第一次在医院,第一次当众纵情淋漓”。

  人生有许多第一次,我也是第一次看见杨老师流泪。坚强的她,即使是那次当我在赵教授逝世后第一次回国探望她、说及她先生的猝离人世,她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从书中,我又读到了许许多多我此前闻所未闻的杨老师的生平片段,峥嵘岁月。其中特别有趣的是抄录了一份杨老师当年的同班同学吴景荣先生用英文写给她的一封信,赵瑞蕻教授晚年亲自将它译成中文。其中是这样提到赵先生的:“阿虹在这里很有名气。他的天赋和勤奋已使他自己成了个出色的人物,这么说吧,在学生小子眼中,他是个英雄了。同他散步,我真高兴得无以言说。他总是扯他天真的故事,而我则开他几个不伤大雅的玩笑。我的学生已正式邀请阿虹用英文作一次学术演讲,他也郑重地接受了这一邀请。他将在雷鸣般的掌声中登上讲台,言语流畅,现出令人激动的神情,然后他在听众一阵热烈的欢呼声中走下台来……”嗨,依我以往对赵先生的熟悉,此刻特别能体会到吴景荣先生的这段描绘是多么的传神,真的是活灵活现。

  书中还记载了作者70岁时重回四川探访当年的出生地。随着一个个熟悉的四川地名,北碚、沙坪坝、磁器口,终于写到了朝天门码头,那个“江姐和蒲志高接头的地方”。我所不知道的是,杨老师的母亲,20世纪40年代,为了支持所信任的年轻人为国家做大事,曾经毅然捐出四万银元,交给了大女婿所代表的重庆地下党,尽管她不太清楚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就是从这个杨家大门里,走出了我国最著名的翻译家杨宪益。十七岁的他,就曾写下这样豪迈的诗句,“又若士先觉,为众作先驱”,“愿得身化雪,为世掩阴霾”。1934年,未满二十岁的他,只身去英国留学,二十五岁携英国太太戴乃迭回国,也是为了报效危亡中的祖国。而小妹杨苡,则在一二•九运动的洗礼中,由于不满家庭鸟笼式的管束,写信给巴金寻求精神力量并得到了回信,两人从此开启了彼此一生的友谊交往。收到巴金第一封信后,她写出了作文《新的我》,开头三句话是:“我觉悟了!我到如今才觉悟!但是,我并不以为晚!”

  然而历史的发展不是一往直前的。大家为之奋斗的祖国后来又走过多少弯路、历经多少风雨。每个人,也都从中得到历练,展现出各自的人性。书里写到“舅舅‘文革’里的牢狱之灾。作为一个翻译过《离骚》《资治通鉴》的大翻译家,在一间关了二三十人的牢房里,四年来除了《毛泽东选集》,绝无任何文字经典可读。可他一点也不沮丧不气馁,还给同屋的犯人背诵白居易的《长恨歌》来打发时间”。

  而从上世纪80年代起就开始发表儿童文学作品的赵蘅,后来在观看电影《黄金时代》之后则写下了这样的感悟,“我不如萧红。在我年少时,我只懂得服从,党和国家的利益高于一切,可谓一颗红心两种准备,这两种准备都不属于我自己。所以我晚熟得厉害,老大不小了,还很幼稚写些蓝天白云小鸟歌唱红领巾飘扬”。

  总之,一部《四弦琴》让我听到了各种复调与和声,重温各种熟悉,了然以往的陌生,感佩赵、杨两家的爱国情怀,也走近一个原本尚属于陌生的作者。想不到她一方面因收入停滞增长、不能满足保姆加薪要求而失去多年雇佣的家政帮手,一方面还又曾坚持到底,多年来资助过一位经济困难的陌生女孩完成了学业。

  最后想要说的是,我留意到书中还有这样两句话:“人生的命运固然不可预测,随遇而安,活出精彩,决定权还在自己的手中!” “一个人的生命说她小就小,说她大就大,这完全在于自己怎样看待生命,怎样感恩赐予自己生命的一切”。 延伸来说,也就是感恩帮助过自己的一切。

  当然,书中引用萧红的一句话,写得就更为精彩。她说:“我不能选择怎么生怎么死,但我能选择怎么爱怎么活,这就是我的黄金时代”。 

责任编辑:陆跃玲 | 版面编辑:王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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