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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过了与三毛活在同一时空

2017年02月03日 11:56 来源于 财新网
可以听文章啦!
三毛透过她的文字,阐发了金钱以外的人类价值,诗意地发出人性灿烂的光辉
资料图:三毛

  朱小棣|文

  财新文化专栏作家

  台湾作家三毛风靡大陆时,我刚好来到美国留学,暂时潜水在英语世界,完全错过了阅读三毛。若干年后首次听说三毛这个名字,我还纳闷,因为记得儿时曾醉心于张乐平的《三毛流浪记》,心想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怎么钻出一个女人名字也叫三毛,难道她不知道有个男孩叫三毛吗?后来在网上一查,看见三毛拜见张乐平的新闻报导,才知道正是因为爱画画,爱三毛,她才给自己取了这么一个笔名。

  一直想找机会补看三毛,今日恰巧在图书馆的书架上邂逅一本《思念的长河》,就拿回家来。翻开序言,真的是巧了,原来《三毛全集》出版以后又陆续发现了一批三毛作品没有被收录,于是便有了这本书,增补了二十几篇三毛的文章。补看增补发行的三毛著作,至少给我提供一次机会,不去扯谈人们早已滚瓜烂熟的三毛作品,可以新鲜解读一下文本,抒发十足的一己之见。

  这里只谈两篇文章,说说我是怎样被打动,如何臣服她的写作。第一篇,也是书中的开篇,题目叫做《夜深花睡》,看着有些别出心裁,虽然一时半会儿也还看不出个名堂。作者说她爱花,尤其是爱白色的花,特别是百合花。许多年前在太平洋的小岛上过日子,陪着丈夫一起失业,虽然“过得没有悲伤,可是一切维持生命之外的物质享受,已不敢奢求。那是一种恐惧,眼看存款一日一日减少,心里怕得失去了安全感。这种情况只有经历过失业的人才能明白”。

  那一日,邮箱里又接到一封求职被拒的回信。两人默默去到菜市场买菜,不知怎么丈夫不见了,她站在大街上心事重重。“一会儿,丈夫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小把百合花,兴匆匆的递给我,说:‘百合上市了。’那一刹间,我突然失了控制,向丈夫大叫起来:‘什么时间了?什么经济能力?你有没有分寸,还去买花?!说着我把那束花啪一下丢到地上去,转身就跑。在举步的那一刹间,其实已经后悔了。我回头,看见丈夫呆了一两秒钟,然后弯下身,把那给撒在地上的花,慢慢拾了起来。我往他奔回去,喊着:’荷西,对不起。‘我扑上去抱他,他用手围着我的背,紧了一紧,我们对视,发觉丈夫的眼眶红了”。

  “我好像看见了丈夫的苦心。他何尝不想买上一大缸百合,而口袋里的钱不敢挥霍。毕竟,就算是一小束吧,也是他的爱情。那一次,是我的浅浮和急躁,伤害了他。以后我们没有再提这件事”。四年以后,她去给丈夫上坟,临行去花店买花,将满满五桶花全部带去丈夫的坟前。坐在那里,“眼睛干干的”。“以后,凡是百合花上市的季节,我总是站在花摊前发呆”。

  文章写到最后说,丈夫去逝七年以后,“又是百合的季节了,看见它们,立即看见当年丈夫弯腰去地上拾花的景象。没有泪,而我的胃,开始抽痛起来“。看到这里,我刚才饥肠辘辘的胃,顿时开始抽痛,而眼中,不知从哪里跑出来许多的泪。我想,难怪有那么多的读者喜欢三毛。可惜当年我没有能和他们一起,与三毛共享同一时空。

  说起来,我与三毛真正错过的时空,是在抗战胜利后的南京。那时还没有我,只有我姐跟我父母住在南京。三毛进的鼓楼幼儿园,是我父亲的老友陈鹤琴先生办的。青春期的我,倒是每天上学放学的路上,都要经过那所幼儿园。此时的她,才刚刚开始在台湾发表作品。我们生活在大陆,自然也并不知道。

  上面这篇文章,可圈可点之处固然很多,但如果你从未经受过失业的焦虑,也许正如三毛所说,还不能真切体会她的情绪失控与爆发。我自己若是90年代初刚从MIT毕业时,没有经历过求职半年未果的辛酸,怕也未必会读出个胃痛的下场来。下面介绍另一篇文章,任何人当可看出三毛文章的精妙。

  这篇文章本身,就是一篇介绍性文字,说的是三毛的一位好友,画画的,名叫林复南。标题却是,《一个无名的耕耘者》。如何把一位无名画家写活,那才真就是体现出三毛的文字功夫。三毛先从如何认识这位来自台南的画家入手,继而写道,“没过了多久,林复南跑到台北来闯天下。照理说,一个初出道的画家,来了台北,人生地不熟,一定饿得头昏眼花,三餐不继。我看见林复南跑来了,很为他担心,常常会问他:‘你有钱没有?有饭吃没有?’”

  “这个林先生,钱是没有,画倒是一大堆,看了令人心惊肉跳。卖是卖不出去,再看他那副样子,好似也不在乎。卖不卖画,饭吃得饱了,就去买材料,不厌的画着他的画”。“为了不饿死,林复南用了他部分的才华,去做了美术设计的工作,几年下来,他的生活较以前安稳多了,固定的收入,也可以被我们这些朋友敲敲小竹杠,吃吃‘石头火锅’。也许是‘石头火锅’吃多了一点,林复南的脑筋变得越来越顽固,我以为,他袋里有了钱,可以出去交交女朋友,做一个风流画家,但是十年下来,他在交友方面一无成就”。

  “我想,这人不是天才就是白痴。我再细看他,两者都不像,林复南对艺术的热爱,是冷静的,持续的,有条理的,日复一日的”。“有时候,我看不过去,也会骂他—‘你这种傻瓜,画到死,也没有人知道你。他总是淡淡的一笑,也不分辨,对着这么一个淡泊得如同白开水的人,我心里也不由得叹服起来。这就是我的朋友林复南,他在广告设计上,也许小有名气,但在画展这种事情上,他就不怎么热心积极”。

  三毛和他有很多年没有通信,终于有一天,接到来信说他要出国到各地美术馆参观学习。离开台湾前,要将他的画做第一次个人的展出,还要到纽约去办另一个画展。三毛说,“往后的日子,是好,是歹,在他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有信仰,他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金钱之外,还有其他有价值的东西,值得如飞蛾扑火似的将自己毫无畏惧的投进去”。“愿这一个无名的画家,继续为他一己的理想,发出人性灿烂的光辉来”。

  读到这里,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三毛已经透过她的文字,阐发了金钱以外的人类价值,诗意地发出人性灿烂的光辉来。无论林复南今后的发展道路如何,运气是好是坏,他的画是否能被世人承认为艺术珍品,能在这个世界,能在同一时空,有三毛这样一个朋友,也就够了。常言道,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令我无限羡慕的,无非就是能够与她活在同一时空,做她的朋友。

责任编辑:陆跃玲 | 版面编辑:丁璐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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