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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发户和黄金女郎——读《了不起的盖茨比》

2013年09月30日 11:52 来源于 财新网
对某些男人来说,满足女人的物质欲望,比满足其感情需要更容易,而且更能显示自己的社会地位和能力

  名著的启示】(财新文化专栏作家 米琴)新版《了不起的盖茨比》(The Great Gatsby)电影,在美国一上映就不大受好评。有的影评人,将其列入好莱坞今年出现的一系列“炫富”电影当中。而菲茨杰拉德(F. Scott Fitzgerald,1896-1940)的小说原作,揭示的恰恰是财富的负面影响。

  盖茨比是通过不法途径致富的暴发户。作者称其“了不起”,大约因为他发财致富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物欲或淫欲,而是为了从一个“富N代”那里夺回自己昔日的情人。他对黛茜的痴情和追梦的执着,甚至都让人感动。但是,无论是他的爱情,还是他的梦想,都有相当多虚幻的成分。所以,“了不起”也让人感觉有讽刺的意味。

  盖茨比当初爱上黛茜,就不是单纯的心的选择,而是搀杂了物质的成分。黛茜家所住的豪宅,曾让他赞叹不已。她那由一套套高档衣物装裹出来的鲜丽形象,使他感到,财富能让女人的青春焕发神秘的光彩。出身贫寒的他,甚至觉得自己都不配摸她的手。如果,黛茜后来没有嫁入豪门,而是流落成为贫贱的劳动妇女,很难想像盖茨比还会对她继续那么着迷。

  少女时代的黛茜,对盖茨比的爱倒更单纯。在众多追求她的军官中,她选择了无房无车的盖茨比。他们两人,经常开黛茜的白色跑车兜风。那时正逢第一次世界大战,盖茨比不久就奔赴海外战场,黛茜还准备到千里之外的纽约和他告别。受到家人阻止后,她好几个星期不和他们讲话。直到战争结束,她都再没与其他年轻军官交往。可是,盖茨比在停战后却没能及时赶回来,而是被派往英国。黛茜则在上流社会的舞会上,结识了名校毕业的橄榄球星汤姆。结婚前一天,汤姆送黛茜一串贵重的珍珠项链。就在这时,她收到了盖茨比的信。读完信后,黛茜哭着叫女友把项链退还给汤姆。可见,她对盖茨比的感情比对汤姆要深。但是,经过一番冷静思考之后,黛茜还是选择了汤姆,把前男友的信丢在洗澡水里毁掉了。这时,虽然心还未完全被金钱腐蚀,可在黛茜心目中,豪门公子的综合魅力,已经超过了单纯以感情为基础的恋人的吸引力。

  正因为盖茨比对黛茜的爱搀杂着物质成分,以及在物质方面有自卑感,他才会产生通过比拼财富夺回黛茜的梦想。他认为,黛茜不爱汤姆,只是为了后者的财富才嫁给他。他并不因此对黛茜有丝毫怨恨之情,说明财富在他心目中也占有很大的分量,所以他能理解黛茜。在这方面情趣相投,也是他们能成为情人的原因之一吧。

  盖茨比想夺回黛茜,自然也是因为他以为她仍然爱自己。当初没钱时,风光无限的黛茜还爱他,更何况他现在已是超级富翁?可是,黛茜对他的感情实际上早就淡漠了。盖茨比每周末在他的城堡式豪宅内举行大型舞会,为的就是吸引黛茜,可她一直没来参加。最后,他找到黛茜的表兄帮忙,才在后者的房子里见到她。盖茨比精确地说出他们两人分别的那个日子,可黛茜只是用做作的声音问好。他终于得以向她展示自己的豪宅。这一招果然灵验,黛茜对所见到的一切都赞不绝口。看到盖茨比那一堆堆顶级衬衫时,黛茜竟激动地哭起来,因为她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衬衫。可是,后来盖茨比给她看自己精心积攒的报纸上关于她的每一条报道时,她倒没显出激动。

  这时,盖茨比夺回黛茜的梦想,已经显出虚幻的性质。在黛茜心目中,财富已经远远超过了感情。虽然盖茨比用物质享受又赢回了黛茜对他的亲密,可他已感到他们俩的关系和以前不一样了——她不再能和他倾心交谈。他很清楚,黛茜不是爱他本人,而是爱他的钱。汤姆不掩饰自己有外遇,黛茜也当众表示对盖茨比的爱意,盖茨比则说,她的声音里充满金钱。尽管如此,他还是想实现娶她的梦想。可是,在他要黛茜离婚嫁给她的计划中,从没提及她的孩子。他好像根本没想到结婚五年的黛茜会有孩子,以致见到她女儿时有些不知所措。与其说盖茨比爱黛茜,不如说他更爱夺回她的那个梦想。

  因为盖茨比的梦想太虚幻,也就经不起考验。汤姆一句揭老底的话,就粉碎了他的梦想,黛茜对他的态度立刻疏远了。可是,盖茨比还没放弃。在黛茜开车不慎轧死人后,他还想替她顶罪。因为担心汤姆对黛茜动粗,他还在她家花园里守了一晚。其实,那小两口早就和解,正准备远走避祸。盖茨比则为了等黛茜的电话,没能及时躲避,被死者丈夫枪杀。盖茨比最后阶段的痴情让人感叹,可他明知黛茜是物质女孩,又为何仍旧对她如此着迷?

  盖茨比对尼克说,黛茜的声音充满金钱时,后者恍然大悟。他原来就总觉得黛茜的声音很特别,充满魅力,特别能让男人陶醉,现在才领悟到,她声音的魅力源于“金钱味儿”。她的声音,让人联想到高高在上的公主或者“黄金女郎”,也就是地位显赫、身价昂贵的女孩儿。为什么充满金钱味儿的女性声音会让男人陶醉呢?可能对某些男人来说,满足女性的物质欲望,比满足其感情需要更容易,而且也更能显示自己的社会地位和能力。在现实生活中,那么多高官为了“黄金女郎”,不惜犯罪入狱甚至遭判死刑。对比这些人,盖茨比对黛茜既清醒又着迷的态度,也就不难理解了。

  正因为黛茜是“黄金女郎”,盖茨比想通过比拼财富夺回她的梦想,就不显得愚蠢。而且,他还差一点儿就成功了。可是,盖茨比实现梦想之后,他还会那么珍惜黛茜吗?在她人老色衰之后,他还会迷恋她吗?黛茜看到盖茨比家舞会上那么多浪漫女宾时,就曾担心,某个女郎会和富豪盖茨比发生恋情。如果她和盖茨比结婚后时时有这种担心,那日子还能幸福吗?总之,财富是巨大诱惑,也是深不可测的陷阱。

  财富破坏幸福,是菲氏作品中常见的主题。他的著名短篇小说《重返巴比伦》,就描写了男主人公买卖股票发大财后,花天酒地、穷奢极欲,落得丧妻失女的悲惨境地。

  小说《了不起的盖茨比》,1925年出版时只卖了两万册。菲氏在1940年去世时,认为自己很不成功,这本书也会被人们忘记。可是,二战后该小说越来越受欢迎,甚至成为中学生的必读作品。在学者们评出的二十世纪一百本最佳英文小说中,《了不起的盖茨比》排名第二。

  注:本文参考的是小说英文原著,以及作者所著《爱情十九谭》第四章“爱情与金钱”。书名和人名的翻译,采用巫宁坤的译本

  米琴为财新网专栏作者,比较文学博士,曾于美国的大学教世界文学,出版过《爱情十九谭》等中文著作,阅读更多专栏文章,请移步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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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宋宇 | 版面编辑:宋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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