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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早教,我们在谈什么?

2014年05月05日 12:06 来源于 财新网
有些坏习惯,真得让别人笑话几次,伤了自尊,然后才会下决心改

王芫 | 文

  互联网时代,小事随时变大事。对,我说的是内地儿童在香港街头便溺这件事。

  在美国或加拿大,父母在为孩子报名入幼儿园前都要填一个问卷,上面的问题涵盖了有关孩子生活习惯的各方面,其中一项就是孩子有否经过potty training(就是“便溺训练”,也有叫toilet training的)。如果没有,上幼儿园时就必须穿着纸尿裤。在西方,育儿观念流派众多,父母们也难免有各种站队,所以幼儿园里的孩子直到四五岁还穿着纸尿裤的大有人在。但无论流派如何,大家均公认儿童只能有两种便溺方式:经过训练的,摘掉纸尿裤;没训练的,穿着纸尿裤。不存在随地大小便这一选项。

  公共游泳池也是如此。凡没经过便溺训练的孩子,进游泳池必须穿戴防水纸尿裤。这就只能靠父母自觉了,因为没有权威机构可给孩子颁发证书。不自觉的人时而有之。一次,我们正在游泳,忽然室内拉响警报。大家以为地震了,纷纷连滚带爬地从池子里逃了出来,却见两个救生员手执长竿冲到池边,将长竿插入水中奋力捞取。原来是一个小孩儿在池中大便了。随后广播里传来通知:游泳池今天关闭,需要全池换水。我们只好悻悻地更衣回家。

  我推测:上述“肇事”儿童,和香港事件中的孩童一样,都是经过便溺训练的,所以家长选择不给他/她穿纸尿裤。然而,和任何一项技能一样,从初步掌握到稳定发挥,过程中偶尔会出现反复,家长对此应有预见。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对偶然的失误我们应充分谅解;但作为家长,首先还是应意识到己方的失误,检讨自己是否对孩子尽到了教养之责。

  按照弗洛伊德学派的观点,在两三岁这个阶段,力比多聚焦于对膀胱和排便运动的控制。此阶段孩子遇到的主要挑战就是如何按照规范来进行大小便。他们必须学习控制自己的身体,告别想怎么排泄就怎么排泄的日子,从而既能满足身体需要,又能适应社会约束。以我的育儿经验来看,这是一种相当高级的神经和心理活动,难度指数大于说话和走路。

  记得我儿子两岁多的时候,控制排泄的准确率已高于百分之九十。对于他的偶尔失误,我总认为这是他在思想上不够重视,就像我们常批评一个考试粗心的孩子时所说的:“你不是不会,你就是不专心。”对此,我采取了奖励法:“如果你到厕所去撒尿,你就能得到一块棒棒糖。”他听了深受鼓舞,觉得拿到这块糖如探囊取物。我也开始放心地陪他玩儿,觉得奖罚机制如此明确,不怕他不就范。不知玩儿了多久,忽见他一个激灵爬起来,人还没跑到厕所,裤子从上到下已湿透了。等我追上他,见他呆在原地,脸上带着深深的沮丧表情,嘴里吐字清晰地说:“这下就没有棒棒糖了。”一个两岁多的孩子,能说因果从句,能进行逻辑推理,还能对现实进行预判,但就是实现不了对小小几束肌肉的控制。可见便溺训练的难度有多大,所有的父母都应为孩子掌握了这一技能而感到骄傲。

  弗洛伊德学派还认为,儿童成功进行便溺训练后,会油然产生成就感和自信心。反之,如果儿童有消极体验,日后就会形成两种极端的人格类型。所以,当我们谈论早教时,万不可只谈论语言能力和运动能力,而忽视了便溺训练。在我看来,前两项涉及智力开发,后一项涉及人格塑造。

  文学巨匠马尔克斯的逝世,让《霍乱时期的爱情》和《迷宫中的将军》这两本书重新进入我的视野。记得当年我注意到这两部小说的主人公——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和西蒙·玻利瓦尔,竟有同一个隐疾:便秘。不仅如此,作家在这两本书中借人物之口至少两次表达了同样的观点:“世界上的人分为两类,一类受便秘之苦,一类则不。”我一直想弄清作家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一直也没找到答案。但至少我们可以看到,在马克尔斯心中,便溺这种小事就能把人类分成两大集团。

  此次幼童街头便溺事件中,部分内地网民批评香港人太不宽容。这让我想起另一件事:我女儿小时候,总是不肯好好梳头,每天都要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去上学。屡教不改之后,我就放弃了,心想:“随她去吧,反正头发乱也不损害别人。将来长大了,被同学一笑话,自然就会知道头发整洁是极好的。”果不其然,现在她每天早晨梳妆打扮的时间比我还长,以至我经常要提醒她:“不要那么在意外表,好吗?”

  有些坏习惯,真得让别人笑话几次,伤了自尊,然后才会下决心改。我深信,经历这次风波,无论内地网友对香港人如何反感与愤怒,以后都会加强自律。这就是进步。

王芫
王芫

  作者为作家

版面编辑:黄玉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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