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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与战争——《战争与和平》议题之一

2017年01月06日 11:47 来源于 财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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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破仑称自己发动战争是为了统一欧洲,造福人类。托尔斯泰则认为战争是世上最大的罪行

  米琴|文

  财新文化专栏作家

  【名著的启示】托尔斯泰的文学巨著《战争与和平》,描写了1805年至1820年间的两次法俄战争。《百度·百科》的介绍称,小说背景是“两场正义的保家卫国的战争”,即不准确又扭曲了战争的性质。1805年那次战争发生在俄国境外。而1812年的战争则是拿破仑发动的侵略俄国的战争。托尔斯泰谴责因任何理由而发动的战争,反对对任何战争进行粉饰。

  1805年,俄国的上流社会人人在谈战争。那么,谁热爱战争,谁厌恶战争呢?小说中的安德烈公爵夫人一语道破:“我不明白,为什么男人不打仗就不能活?为什么我们女人就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要?”(26页)

  男人和女人对战争的态度不同这一点,在小说中得到反复强调。有一次,皮挨尔想证明,“不再有战争的日子一定会到来”。老安德烈公爵就说他是“妇道人家的胡说”。(438页)1812年那场战争爆发后,安德烈公爵的姐姐玛丽亚小姐“对战争的看法跟一般妇女对战争的看法一样。她为参加战争的哥哥担心,对强迫人们互相残杀不理解,对人类的残酷感到恐怖。”(766页)

  小说中的男主角们都是青年贵族,在1805年那个时候尚未经历过任何战争,对战争存有各式各样的幻想。安德烈公爵认为“这是空前伟大的战争”。(113页)对自己婚姻不满,又厌倦社交生活的他,初到战场时精神焕发,觉得自己是在进行“一件愉快而有趣的事。”(137页)可是在看到人们为战争付出的高昂代价,以及指挥官拿着几万人的生命冒险时,他的思绪变了。原本他渴望在战争中获得名誉,可在受伤后,他望着无限的天空,感到“一切都是空虚,一切都是欺骗。”(311页) 他决定永远不再服兵役。

  尼古拉.罗斯托夫向往“英雄事迹”,可在战场上他的主要体会是在生死线上挣扎。在一次冲锋时,他从马背上摔下来,拼命往树林里跑以躲避法国人的追击。可事后当人们问他怎么受伤时,他“不知不觉,而且是不可避免地,说起谎来。面对着跟他自己一样多次听过冲锋的故事、对冲锋已经有固定的概念、正希望听到这样故事的听众,如果只讲真实情况,他们就会不相信他所讲的”。(268页)于是他编了一段自己怎么冲进敌群,左杀右砍的故事。

  在关于这场战争的描述中,令人印象最深刻的是那个“趴在地上,没有军帽,满头鲜血的士兵”。亲临前线的年轻沙皇看到这个伤兵深受刺激,禁不住说:“战争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多么可怕的事。”(284页)而正是这个沙皇下令打仗。他好像刚明白战争就是流血,还没意识到战争就是杀人。此前,曾有一个团长把烧桥行动中“两名骠骑兵受伤,一名捐躯”看得“微不足道”。(166页)再之前有一个上尉甚至拿盟军牺牲四万人开玩笑。(140页)不把人的生命当回事是战争最可怕之处。

  1812年,拿破仑率大军攻入俄国。《百度·百科》的内容介绍称小说作者“展示出了俄罗斯历史上最壮丽的一页——1812年卫国战争”,“描写了俄国人民奋起抗击侵略者的英勇场景”。这总结和原著的内容相差十万八千里。

  小说对这场战争的描述聚焦战争给俄国人民带来的毁灭性灾难,没有丝毫“壮丽”之处。对“人民奋起反抗”的“英勇场景”也无太多描述,反而有这样一段话:“当时,俄罗斯的一半领土被占领,莫斯科居民逃到边远的省份,一批批的民兵起来捍卫祖国。没在当时生活过的我们,自然会想象,举国上下,从大人到小孩,都一心想牺牲自己拯救祖国,或者为祖国的毁灭而痛苦。所有有关那个时代的故事和记载,都毫无例外地只讲俄国人的自我牺牲精神,热爱祖国,失望,痛苦和英勇行为。实际上并非如此。……当时大多数人并不注意国家大事,而只顾个人的眼前兴趣。”作者甚至还认为“那些企图了解国家大事,并且抱有牺牲精神和英勇气概去参加国家大事的人,是最无用的社会成员”,反而把事情搞糟了。作者给出很多详细的例子。(1039页)

  那些作为正面人物的男主角们在这次战争中也没有英勇行为,而是对战争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安德烈公爵重返战场,体会到士兵们为俄罗斯土地而战的高昂士气,而更让他感慨的是战争的残酷。他认识到“战争不是请客吃饭,而是生活中最丑恶的事情”,因为在战争中“谁杀人最多,谁就得到最高奖赏”,“杀人越多,功劳越大。”(864页)

  皮埃尔一向对军事不感兴趣,这次也奔赴前线,表示“随时准备为祖国牺牲”,但并不想糊里糊涂充当炮灰。在他看到战场上炮弹横飞的大屠杀,以及后来在法军俘虏营里对俘虏的大规模枪杀之后,“那种对美好世界,对人类和自己的灵魂,以及对上帝的信仰,全都破灭了。……他眼看着整个世界都垮了,只剩一堆毫无意义的废墟。”(1066页)

  尼古拉·罗斯托夫是《百度·百科》内容介绍中最受推崇的人物。介绍者形容他“一心想成为军人报效祖国”。可实际上,作者多次强调,罗斯托夫是因为对团队生活感兴趣,才一直留在军队里。当然罗斯托夫也表示过要把对祖国的爱和责任放在个人幸福之上,不过,“尼古拉·罗斯托夫并没有什么牺牲精神,而是碰巧在他服役期间遇上了战争”,所以就参加了保卫祖国的战役。(1014页)《百度·百科》内容介绍还说罗斯托夫是“尚武性民族性格的典型代表”,更不知从何谈起。小说中专门有一段讲述罗斯托夫在举刀向一个法国军官劈下去时,手发抖了。那军官自己从马上摔下来成了俘虏后,罗斯托夫心中产生很别扭的感觉。 甚至,当他因俘获这名法国军官得了勋章时,他还感到恶心。如此心慈手软的男儿,怎能成为尚武精神的“典型代表”?

  虽然托尔斯泰出身上层军事贵族,崇武是其家族传统,但在他早年亲历军事生活后就开始质疑战争,抨击“憎恶复仇的情感或者消灭同类的欲望”。[1]在《战争与和平》中,他全力塑造了像皮埃尔这样毫无尚武精神的新型贵族男青年形象。

  尼古拉·罗斯托夫的弟弟彼佳不是主要人物,但《百度·百科》的内容介绍特意提到他“为祖国献出了年轻的生命”。实际上,托尔斯泰塑造彼佳的用意正是反对让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做无谓牺牲。彼佳一心想“从事真正的英雄的事业”,(1148页)背着父母参军。部队长官不让他上前线,他就趁去游击队执行任务时参加了那儿发生的战斗,还专门往枪声密集的地方跑,结果被打死。小说着重描写了他的死给家人,特别是他母亲造成的不可能痊愈的精神创伤。

  在这部长达四卷的长篇巨著里,一半篇幅描写战争,可作者没塑造任何战场上英勇杀敌的英雄。作者还认为古代英雄史诗中的典范“对我们人类的时代是没有意义的”。(640页)

  小说强调战争的恐怖,以及对人们心里产生的影响。甚至于战争的发动者拿破仑,在看到“死尸遍野的可怕景象”时,头和胸也产生了沉重感觉。他的精神力量屈服了,短暂地恢复了人类感情。(906页)

  在一封长信中,拿破仑称自己发动战争是为了统一欧洲,造福人类。“远征俄国的战争,……是为了全人类的安宁和安全的战争”;“那场战争是为了一个伟大的目的,为了意外事变的终结,为了安定的开始”;“欧洲一定很快成为一个统一的民族,一个人不论到哪里旅行,就如同进入共同的祖国。”(907页)

  托尔斯泰则认为战争是世上最大的罪行。他在第三卷一开始提及1812年的战争时就定性这场战争是“违反人类理性和人类天性的事件”。并认为“几百万互相对立的人们,犯下了世界所有法庭用几个世纪都记录不完的无数的残暴、欺骗、背叛、盗窃、作伪、发行伪币、抢劫、放火、杀人”。(677页)

  托尔斯泰称拿破仑是屠杀人民的刽子手。(908页)他痛斥那些将拿破仑形容成“伟大天才”的史学家:“承认没有善恶标准的伟大,不过是承认其微不足道和无限的渺小罢了。……哪儿没有纯朴、善良和真实,那儿就没有伟大。”(1176页)[2]

  注:

  [1]张尔,《论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观》,外国文学(季刊)1995年第4期(总第60期)

  [2]引文出自人民文学出版社2004年出版的刘辽逸的中文译本。

责任编辑:陆跃玲 | 版面编辑:陈华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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