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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与腐败——马克·吐温的《镀金时代》

2013年09月06日 15:42 来源于 财新网
对比中美的腐败时期,遗憾之一,是中国文学界竟没出现一部影响深远的反腐力作

  名著的启示】(财新文化专栏作家 米琴)中国现在的腐败状况,让不少国内外人士联想到美国的“镀金时代”。那是美国历史上最腐败的时期(具体时间说法不一,约为19世纪的最后30年),其名称来自马克·吐温(Mark Twain)和华纳(Charles Dudley Warner)合著的小说《镀金时代》(The Gilded Age: A Tale of Today)。小说于1873年出版,“书名迅即成为公共生活中贪污受贿、物质主义和腐败的同义词”(译自Wikipedia)。“公共生活”(public life)一词,专指由民选或指定的官员所提供的公共服务。在中文当中,没有“公共生活中的腐败”的说法,相对应的是“官场腐败”。二者都是利用公共职权侵吞公共财产。不过,从小说着重描写的国会腐败情况来看,不同体制下的公共权力,权限还是颇为不同的。

  小说的核心故事,是参议员迪尔华绥导演的土地欺诈案。在他所代表的州,有位姓郝金斯(Hawkins)的农户曾廉价购买了7500英亩土地。有公司出3000美元购买那片地,他却因为抬价而没能及时出手,结果后来连500元也卖不出去。在他穷困潦倒地去世之后,他的朋友塞勒斯,一位想入非非的投机家向参议员迪尔华绥建议,由政府收购那片土地。后者看到郝金斯美艳动人的女儿劳拉,就想出了一个计划。他的目标是让政府以数百万美元的价格购买那片土地,之后在那儿建一所工业大学。这样,他就可以从收购土地和建设大学的拨款中渔利。要实现这样一个计划,并非一纸批文或数个有权人物的认可就能达到。每一项政府拨款的提案,都要参众两院以多数票通过,必经程序十分复杂、漫长。虽然那时国会腐败之风盛行,据说“金钱和美女能打开每一扇门”,但劳拉不可能做几百个参议员和众议员的情妇。而贿赂那么多议员,不仅需要大量资金,还得冒着被新闻界发现的极大风险。参议员迪尔华绥的做法,是先把劳拉包装成一个上流社会名媛,将她引进华府社交界,和那些议员的妻女结交。而他则开始向人们透露一个买土地建大学,为民造福、为国营利的提案构想。他还发展劳拉的弟弟成为自己的助理,而后者常向人们散布,他如何反对出卖自己家宝贵的土地。提案的宣传造势结束后,则由劳拉施展魅力,出面游说。她使用诱惑、威逼、欺骗、造假、贿赂等各种手段,争取每一个议员的投票,其过程可以用“千辛万苦”来形容。提案最终在众议院通过,可被几家报纸指为欺诈,引起公愤,于是遭遇搁浅。参议员迪尔华绥指使自家兄弟办的报纸展开攻势,高调辱骂、谴责提案,结果提案反倒赢得民众的同情,又得以复生,被提交给参议院。可是,参议员迪尔华绥的任期这时已满,需要重新竞选。在竞选过程中,他贿赂选民的丑闻见报,致使他的提案彻底流产。其间,劳拉因为枪杀欺骗自己两次的情人塞尔比上校,而面临死刑。中国读者看惯了有关高官情妇的报道,面对劳拉并未成为任何权势人物情妇的情节,也许会感到不可思议。

  小说揭示了社会上腐败风气形成的过程。早在南北战争之前,铁路的发展就带动了周边土地(特别是有矿藏的土地)大幅度增值,使不少人一夜暴富,从而刺激了人们通过土地投资发大财的欲望。郝金斯老爹买地,就是幻想将来能给自己的子女带来巨额财富,使他们“生活得像王子,受到追求和崇拜,名字在大洋与大洋之间传播”。可见,拜金主义正在流行,人们认为有了钱就有了一切。那时,到处是让人心跳的“发财机遇”广告,投机致富的风气蔓延全国。小说主要人物之一塞勒斯上校一贫如洗,可是有很多发财计划。其中之一,是在全国乃至全世界销售假眼药水。他谈起自己想赚的钱,都是用船载斗量来形容。一些贪婪的投机商,骗取别人的钱给自己的所谓项目投资。大学生露丝的父亲,因为对投资感兴趣,屡屡成为这些骗子的牺牲品。露丝问:“难道所有戴着大钻石胸针的人,都是这样在餐桌上挥舞刀叉,讲话时语法错误百出地进行欺骗的吗?”这是对那些文化素质极低,又爱炫富的商业骗子们的生动刻画。

  南北战争后,取消了奴隶制的美国社会发生巨大变化,工业超高速发展,让许多人积累了大量财富。史上最腐败的时期,正是发生在经济腾飞之后。据学者研究,当时的腐败“几乎侵蚀到政治生活的每一个角落”(见张准等所著《美国“镀金时代”的腐败问题研究》一文)。各级政府中,报假账、收回扣、权钱交易,勾结投机商发不义之财等现象比比皆是。除了国会的腐败之外,小说还描写了一个市参议员,负责市政工程承包时获利上千万,在亲属名下为自己购置了大量房地产。作者在讽刺当时道德沦丧的腐败之风时,形容就连宗教报纸都同时为上帝和钱服务。有学者指出,由于小说写于“镀金时代”的较早时期,没有涉及后来出现的工业垄断和城市政治机器的腐败,当然更不可能涉及“镀金时代”之后的“改革时代”和“进步主义时代”。

  实际上,对腐败的描写只占据小说的一半篇幅。另一半篇幅,小说描写了几个有崇高道德精神的青年男女之间的爱情和友情。富家女露丝不依靠父母,想和男人一样接受高等教育,在经济上独立自主。她不顾家庭反对,努力追求自己的学医梦想。露丝的好朋友爱丽丝,深爱耶鲁大学毕业生菲利普。但是,当她看到后者爱的是露丝,就为了友情而牺牲自己的爱情,极力为露丝与菲利普的结合创造条件。爱丽丝的父亲是富有的乡绅,但家庭生活毫不奢华,而是颇具文化品味,藏书丰富。他们全家不仅热心当地的教育事业,还关心天下大事。此外,爱丽丝还曾劝说菲利普去竞选议员,以改革国会。一心投机发财的青年亨利,接触爱丽丝和她家人后,对其信仰(教友派)发生兴趣,并感慨道:“靠内心的光生存,比靠外部的大量规则生存要容易得多。”菲利普受投机家蛊惑走了一段弯路,其后开始刻苦钻研煤矿勘探。他不再投机取巧,而是兢兢业业、百折不挠地辛苦劳动,终于开采出煤矿,成为一位实业家。前面提到的郝金斯之子,也从土地欺诈案的失败中翻然醒悟。他意识到,自己从没干过正经工作,总把希望寄托在父亲留下的土地上。现在,他放弃了那块地,并下决心绝不给自己的后代置地。他认为,应该当用汗水和劳动致富。小说提倡“劳动致富”,正是要和“腐败致富”针锋相对。而“劳动致富”也曾是中国民间的传统。

  《镀金时代》自问世后至今再版过一百多次。马克·吐温是美国文学之父,但这部小说并非其代表作,艺术上也不算成功。而且,由于是两个人合著,语言风格也不甚统一。小说得以不断再版,据说是因为书中对华盛顿的政治和社交生活中的讽刺性观察仍未过时。对比中美的腐败时期,遗憾之一,是中国文学界竟没有出一部影响深远的反腐力作。好不容易出了一本《酒国》(1993),还一直受到冷落(参看本作者所著《腐败和酒——解读莫言的<酒国>》一文)。

  本文参考的文本是英文原著

  米琴为财新网专栏作者,比较文学博士,曾于美国的大学教世界文学,出版过《爱情十九谭》等中文著作,阅读更多专栏文章,请移步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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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宋宇 | 版面编辑:宋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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