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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虐人格障碍——解读莫言小说《蛙》中的姑姑

2012年12月07日 17:49 来源于 财新网
姑姑一点儿没意识到自己的权力意识和控制欲。在她的想像中,自己是计划生育战场上的无私勇士,甚至还成为救世主之类的伟人

  【名著的启示】(财新文化专栏作家 米琴)在莫言的小说《蛙》当中,主角姑姑是一个富有争议的人物。小说中的人物,对姑姑的看法就本有分歧:姑姑的上级领导对她“评价很高”;蝌蚪,也就是小说叙述者认为她是忠心耿耿的,落实国家政策的“功臣”;而受到她迫害的老乡称她是“活阎王”。小说评论者们对这个人物更是说法不一,比如有“感人至深的农村妇科医生”“符号化了的时代英雄”“驯服的革命工具”“冷血动物”“魔鬼”等等不同的评价。

  从表面上看,姑姑很像《悲惨世界》中的那个冷酷无情的执法者沙威(详见本文作者的《无私者未必都伟大——雨果的<悲惨世界>》一文)。沙威对触犯法律的人有一幅铁石心肠,甚至还怀着仇恨。对违反计划生育政策的人,姑姑也是如此。提起那些超计划怀孕的人,“姑姑对着虚空猛劈一掌”,表示:“决不让一个漏网!”沙威忠于职守、铁面无私,即使自己的母亲潜逃,他也会告发。姑姑也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铁面无私,毫不留情地把怀了第二胎的侄媳妇从隐藏地逼出来做流产,结果导致后者死亡。沙威对逃犯穷追不舍,不捉拿归案绝不罢休,姑姑对超计划孕妇也一样。她曾把一个怀胎五个月的孕妇逼得跳河游水而逃。可是,她还不罢休,驾驶机动船继续追赶,致使孕妇疲劳过度而溺死。沙威毫无同情心。拘捕妓女芳汀,并要把她监禁六个月时,芳汀告诉他,为了救孩子的命,自己被迫卖掉牙齿和头发,又被迫当妓女。听到芳汀的悲惨经历,他毫不动心。姑姑也同样冷酷,孕妇及其家属们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向她苦苦哀求时,她好像一点儿都没受触动。雨果的小说,把沙威描写得像魔鬼一样令人感到恐怖。莫言的小说也描写乡亲说姑姑是“没人味儿的魔鬼”。

  但是,经过仔细分析,读者会发现姑姑和沙威的一些根本区别。首先,沙威捉拿的对象是违反法律的罪犯(虽然有的罪犯实际是好人),而姑姑捉拿的对象只不过是违反计划生育政策的良民。何况,她执行的还是当地的“土政策”。姑姑对待超计划的孕妇,比沙威对待罪犯还残忍。这与一个心理正常的人的行为相当不同。其次,沙威是个正直、诚实的人。雨果的小说通过沙威这一象征性人物,告诉人们:世上没有比有美德可缺乏同情心的人造成的所有邪恶,更让人感到痛苦和恐怖的了。姑姑并没体现出美德。她有时撒谎,更恶劣的是,她不慎逼死孕妇之后,还任由自己下属顶罪。再者,沙威在行为和个性上前后一致,只是在他被冉•阿让感化后才发生变化。姑姑的行为和个性则不一致,她同情那些被丈夫当生育工具因而身体被损害了的妇女,还多次给做流产大出血的孕妇献血。有的评论者已注意到姑姑性格上的“分裂和矛盾“(李建军,《评莫言: <蛙>,写的什么?写得如何?》)。这种性格分裂的表现,其原因很可能正是精神不正常。这位评论者看了《蛙》后,还联想到虐恋文学中那些施虐狂和受虐狂形象,觉得“《蛙》中的飞扬跋扈的女人和窝窝囊囊的男性形象身上,多少都有些‘虐恋’的影子”。

  姑姑早期的“暴力倾向”和“虐待狂的病态心理”,以及主持计划生育后表现的“变态和疯狂”,已受到评论者的关注(肖舜旦,《圣母还是魔鬼?——莫言小说<蛙>主人公姑姑形象分析》)。甚至,有精神卫生中心的工作者注意到,姑姑在早期出现过典型的精神病症状:“她曾因恋爱并准备结婚的飞行员飞机失事叛逃,精神应激而‘一头栽倒在地,口吐白沫,白眼珠上翻……’。符合一次‘癔症样发作’。”(刘杰,《莫言小说<蛙>中的精神疾病案例分析》)该作者在其短文中主要分析了姑姑后期的精神病症状:“她有长期失眠、消极观念,自杀企图和行为,有自责自罪观念。她害怕青蛙,不吃蛙宴,多次听到蛙叫声就晕倒过去。这与她的经历和目前赎罪的心理相关。剧中她以自杀而谢幕。综上所述,‘姑姑’的一系列表现符合临床上‘双相情感性精神障碍’的诊断标准和特征。……而致她一系列精神异常的表现,如意识障碍、妄想观念、行为异常等,均符合临床中‘与应激相关精神障碍’的特征和诊断。”晚年的姑姑“神志有点儿不正常”,小说中已有明确的交代。姑姑经常产生幻觉。比如,她以为和丈夫共同创作的泥娃蛙,已经投胎到那些曾被她做过人流的家庭里,变成了真正的孩子。

  在姑姑明显精神失常之前,她早已患有心理疾病。她的症状基本符合“施虐人格障碍”(sadistic personality disorder)。极端的施虐狂在社会上不常见,但有施虐倾向的人并不鲜见。比如那些喜欢在互联网上用恶毒语言咒骂和羞辱别人的人,其行为就属于“口头和语言虐待”(oral abuse)。有施虐倾向的人,会给他人和社会造成伤害,甚至形成虐待恶性循环。小说通过姑姑这个人物表现出来的主题之一就是:残酷的社会因素造成精神不健全的人产生施虐心理变态,而患有施虐人格障碍的人又转过来危及他人和社会。

责任编辑:宋宇 | 版面编辑:宋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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