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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物化的人——莫言的《四十一炮》

2012年10月25日 20:07 来源于 财新网
小说中描写的种种生存状态已经够令人心惊肉跳,更让人恐怖的是一些读者对小说的反应

  【名著的启示】(财新文化专栏作家 米琴)《四十一炮》是莫言创作的第九部长篇小说,于2003年出版。编者介绍说,该书是写九十年代初“农村改革初期两种势力、两种观念的激烈冲突,以及人性的裂变,在伦理道德上的混沌和迷惘”。莫言曾解释说,他“不是刻意地去写农村的改革……小说关注的是人,是人的生存状态”。(谭金土《探询莫言心中的苏州》)

  如果非要把这部小说和农村改革联系起来,那小说展现的就只是商业大潮带来的负面影响。而小说所描写的人的生存状态,则是人基本上已经动物化了的状态。实际上,小说探讨了人性与动物性的根本区别。

  先看看书中描写的人如何已经动物化。首先,那些人变成了冷血动物,甚至比动物还残忍。小说一开始,叙述者就反复提到猫捕捉鸟的血淋淋场景和血腥的气味。之后,我们看到在那个屠宰专业村,触目皆是“鲜血淋漓的肉”和动物们的绝望眼光。以前,“农民对牛的感情很深,杀牛,尤其是杀老牛曾经被视为伤天害理”。(小说作者应该很了解农民对牛的感情,因为他本人小时候就曾做过与牛为伴的放牛娃。)可是,现在为了赚钱,村民们好像什么都不管不顾了。他们不只杀肉牛,甚至还杀牛贩子偷来的耕牛。为了迎合和刺激城里人的口味,屠宰动物的范围和规模不断扩大。被杀戮的动物,除了猪牛羊驴狗猫鸡鸭鹅之外,还有骆驼、鸵鸟,甚至孔雀和梅花鹿。兰村长甚至还建立了一个珍稀动物屠宰公司。叙述者讲道:“在肉食节上出现的动物图像,象征的都是血腥的屠戮。我见多了被宰牲畜们那哀怨的表情,听多了它们临终前的哀鸣。”书中描写一头老奶牛如何跪在屠户面前,眼里冒出了泪水。最残酷的景象,是兰村长的手下用大剪刀活活剪下三只鸵鸟的头。叙述者总结说,他自己“在屠宰村长大,见多了杀戮,泯灭了善知识”。动物是没有什么“善知识”的,泯灭了“善知识”也就是泯灭了人性。

   书中那些人,不仅对动物表现出残忍,对自己的同胞也是一幅冷血心肠。具体来说,就是为了自己赚钱,不顾别人死活。他们给肉注入福尔马林液以保鲜,用硫磺烟熏肉,用双氧水漂肉以保色,在制作肉食时添加色素和甲醇,使肉的颜色格外鲜艳,气味格外香。病死动物的肉,他们也照样出售,不管是患过猪瘟,牛丹毒还是口蹄子疫,都能加工处理成看起来很美的食品。此外,“破烂女王”收来的破烂里,居然有建筑脚手架上的接头和下水道井盖之类的东西。显然,那都是缺少后会造成死伤事故的东西。那位“女王”烧胶皮时,带油的黑烟弥漫全村。别人抗议说,他们喝了有烟灰的水会得病。她则反骂道:“你们这些卖黑心肉的人家,死绝了才好。”这充分显示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好像动物之间那种弱肉强食的关系。

  小说里唯一的亮点,是罗小通流露出的对父亲的感情,以及他母亲原谅他父亲与情人私奔的情景。但那也并没体现出人与动物的区别,因为动物也是有亲情的。小说反复描写公狐狸和母狐狸,还有它们的三只毛茸茸的小狐狸,大概就是想说明这一点吧。书中还描写到,在母亲打儿子之时,父亲说她比“虎毒不食子”的老虎还毒。

  如果亲情不是人性不同于动物性的区别,那羞耻心和同情心应当算是一大区别。而道德沦丧,正是羞耻心和同情心泯灭的结果。书里描写了许多商业活动中的欺诈行为,除了上面提到的往肉里放化学药品,还有往肉里注水增加重量,用“狗都不吃的肥肉膘子、地瓜粉和用颜料染红的豆腐皮”制作香肠等。此外,那里还有到处行骗的高级乞丐。

  在但丁的《神曲》里,欺诈罪被放在比谋杀罪还严重的地位。诗人解释说,暴力行为源于兽性,而欺诈却是人滥用了上帝赋予人独有的思考能力。(详见本文作者的《但丁神曲的道德启示》一文)然而,运用思考能力害人类同胞的人已算不上是真正的人了。所以,在但丁设计的地狱里,欺诈犯的代表是一个人面蛇身的怪物。他的脸是人脸,可身子是蛇身,还有一条毒蝎的尾巴。

  书中人物“动物化”的另一突出表现,是从领导到群众,从富人到穷人,从城里人到农村人都基本上只有两种生活欲望,那就是食欲(或物质享受欲)和性欲。就连高级乞丐,也过着白天吃山珍海味,晚上去歌厅泡妞的时髦生活。所谓“食色性也”,食色既是人的自然本能,又是动物的自然本能。动物的生活,也主要是找食物吃和找异性交配。小说正是要“考察一下人的这种基本欲望被夸张到病态以后是什么样子”(莫言:《新小说像狗一样追着我》)。

  书中还描写了当地年年举办的肉食节。动物的游行彩车过后,就举办肉食大宴和吃肉大赛。人们甚至还供起了一个肉神,副省长亲自来参加仪式,还为其题字。人们无所不吃。比如在兰村长招待远方客人的宴会上,“精美的肉食”中就有驴唇、牛肛门、骆驼舌头和马睾丸。此外,烹调的手法也在不断翻新。拿烧烤肉来说,除了世界各国风味的,还发展出来“火石羊尾、木炭羊肉、卵石炮肝、松枝烤鸡、桃木烤鸭、梨木烤鹅”等新品种。叙述者由此联想到一个“把自己大腿放在炭火上烤着,一边烤着,一边用刀子刮着吃”的传说,意思就是说,人类对物质享受的无止境追求,其最终结果就是自取灭亡。

责任编辑:宋宇 | 版面编辑:宋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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