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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香港

2014年04月08日 14:21 来源于 财新网
这个城市在渐淡灯光中睡着了,我们有否忘记以往曾经璀璨时光,同时我也不知我们今日已变成怎样?

张铁志|文

  “我们的香港,已经不存在”,已然是今年香港的电影金句之一。

  这指涉的是政治?不是。这其实是出自一部科幻电影,但所有香港人,都可以读得出政治意涵。因为这正是他们所感到的此刻香港。

  电影是香港导演陈果的新片《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开往大埔的红VAN》。陈果是香港最有代表性的导演之一,他的首部长片,如今看来仿佛是一个时代开始的象征,片名叫《香港制造》,时间是1997年。此片和他后来的《去年烟花特别多》《细路祥》被称为“九七三部曲”。他的电影绝大部分是社会写实,但又能在故事之上,构筑起更大的关于香港命运的隐喻——通常是灰暗的隐喻。

  过去十年,他大部分时间在内地从事监制和拍摄长片(如由崔健执导的《成都我爱你》),主要作品只有在香港拍摄的《三更2之饺子》(2004)。因此,作为一个曾经非常本土、作品充满社会批判性的导演,他今年的这部新片在开拍之初就引起巨大关注。

  影片本身改编自一本畅销网路小说,是科幻题材。故事是16个不同身份的乘客在深夜的九龙旺角搭上去新界大埔的红van(小巴)。午夜的旺角依然灿烂热闹,但车行过狮子山隧道后,一切却异常安静,到了大埔市中心也空无一人——世界上所有人都消失了。车上乘客们开始染上某种奇怪的病而一一死去。他们试图团结找到出路,但其中又有许多矛盾,甚至集体杀了其中一人。

  “我们的香港,已经不存在”,就是他们一开始发现周遭怪怪的,一个乘客明白告诉大家的。他又说,“大家不要再假装说一切正常,我想,大家是时候停一停,面对我们见到的现实。”

  这几句话都深深打到香港人心中。这几年,香港陷入另一种巨大焦躁:之前他们是对未来不确定,现在他们是深深感到他们所认识的香港、所珍惜的价值正不断消失。包括大量内地客“自由行”对香港风貌的冲击,如人群过于拥挤,影响港人生活,房租上涨导致小店、老店不断消失,对奶粉、床位和幼儿园的抢夺让他们觉得在自己的土地上却难以生存,普通话的普遍也让他们担心粤语的消失,甚至五星级酒店电梯标示除了英文外又多了简体中文(而没有香港人使用的繁体),都让港人感觉到他们所熟悉的香港正在消失。香港曾经有的自由和法治,他们所谓的香港核心价值,也正在严重崩塌中。

  陈果新电影的宣传标语,正是“还我香港”。

  在《号外》杂志的专访中,陈果说,“改编到最后,就写到恐惧——你对香港、对无人之城、对将来的恐惧,演变到现在你看完这部戏,知道最恐惧的是人心的变化。”

  的确,在外在环境的巨大变化下,人心会出现骚动与不安,甚至考验人原来的价值。这也正是在香港出现的:随着内地与香港矛盾的深化,在香港出现了越来越严重的排外情绪和歧视性语言,破坏了香港原来自傲的理性和包容。

  在柏林影展的记者会上,陈果回答记者提问时说:“香港面对的问题,是因为我们回归了中国,过程中我们对未来有期待,因为不论政治、经济或是整个文化上都有转变,但问题也是因这转变……其实跟柏林很像,柏林当年合并有一个奇怪之处,就是谁是boss?但在我们就有点难。我们不能选boss,boss就只有一个。”

  除了影片文本之外,陈果之所以成为香港“本土”导演的代表,在于虽然过去几年他游走于内地,但并没有像其他导演大量拍合拍片,而香港导演北上合拍片的风潮,的确让香港电影工业日益空洞化。因此在香港现下的文化与政治气氛中,具有“本土”或“港味”色彩的电影,无论是指题材或者是背后资金,都会受到影迷和媒体的特别重视,如去年的电影《低俗喜剧》和更小成本的《狂舞派》。《低俗喜剧》导演彭浩翔虽然住在北京,也拍合拍片,但他最近将上演的电影《香港仔》同样有强烈的本土气味。其实彭浩翔、陈果并不排斥北上拍电影,只是作为香港人,他们有同样的无奈与感伤。

  陈果新片放映结束后,银幕打出一串字幕,大意是:“这个城市在渐淡灯光中睡着了,我们有否忘记以往曾经璀璨时光,同时我也不知我们今日已变成怎样?”

  故事的最后,是车上剩下的人开出大埔,要去寻找可能的出路。有媒体记者问陈果:“他们能回到原来的香港吗?”他回答说:“五十五十吧……起码我们知道,如果你不争取,就一定不能做到。”

张铁志
张铁志

  作者为台湾专栏作家、香港《号外》杂志主编

版面编辑:宋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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