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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吧,记忆

2013年03月08日 18:08 来源于 财新网
东欧版本的极权主义,或者说由此导致的文化发展滞后,副产品之一是作家、艺术家的尊荣地位

  【从远处看】(财新文化专栏作家 李大卫)我到过洛杉矶不下十次,起码不能算陌生了。即便如此,我还是摆脱不掉一般外国人对这个地区的成见:消费主义的乌托邦,空旷而自闭,乏味的外省氛围,文化失忆症,缺少历史感;或者说,它的历史感早被删减成盖蒂别墅、狄斯耐乐园式的,流俗而表面化的欧洲元素。总之,Kitsch(意思大致为“投人所好的”“媚俗的”,可以传达较为丰富的含义,作家米兰·昆德拉在《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一书中有更为深刻的讨论——编者注)。但成见毕竟是成见,距离真相的距离不可以道里计。

  原因之一是我不驾车。而恰如其分地表达南加州文化,必须使用汽车这种"方言"。那甚至不是方言,而是现代消费文化的国际通用语。抛开平等看待“低眉文化”(low-brow)的相对主义政治立场,洛杉矶也曾在极权主义猖獗时期,为欧洲的“高眉”(high-brow)文化难民,提供过避风港。除了斯特拉文斯基这样的白俄,就是讲德语的豪华阵容,从思想家汉娜·阿伦特、阿多诺,到戏剧家布莱希特;从音乐家勋伯格,到维也纳文化名媛阿尔玛·钦德勒。

  后来才知道,这个慷慨的小传统一路延续到当代。东德作家克里斯塔·沃尔夫(Christa Wolf)生前最后一部作品《天使之城,或弗洛伊德博士的大衣》,最近出了英译本。这部自传性极强的小说,选取的背景正是洛杉矶。1992到1993年,作者受盖蒂中心之邀,在这里做过一段访问学者。传播健忘症的南加州阳光,却没有如期驱散这个德国人深藏于心的历史阴影。

  最早知道沃尔夫,是因为她八十年代的名作《卡桑德拉》。这本书被视为《伊利亚特》的一次女性主义改写,至少对于英美评论家而言。故事的女主角,那个古代特洛伊的公主,像在荷马史诗中一样,因为拒绝太阳神求欢遭到诅咒——她拥有神赐的预知未来的能力,但没有凡人会听信她的预言。

  沃尔夫的小说提供了一个女性叙述的历史。很多远古场景和卡桑德拉的性爱经历,这里不便复述。这里最主要的改写部分,是她知道其兄弟帕里斯从希腊劫回的海伦,只是一个幻影,而斯巴达王后的真身,早已经被带往埃及。但维持帕里斯王子带帝国王后私奔回国的假象,却是统治者的一项政治任务,目的在于安抚民众受伤的自尊。因为,特洛伊国王的姐姐曾为斯巴达人所劫,成为国家的奇耻大辱,更是不得不报的一箭之仇。

  即便是幻象,也足以成为挑起争端的借口。因为掠夺成性的希腊诸邦,觊觎特洛伊的黄金,还有自由进出黑海的航行权,已不止一日。而在特洛伊内部,军方首脑为了索取个更多权利和利益,又在主动制造对外紧张局势。结果则是亡国。

  1980年,沃尔夫曾经出访希腊。凭吊古战场之余,她对当时的北约、华约两大军事集团的对峙,及其可能的灾难性后果,做出长篇大论的思考。而卡桑德拉这个人物,则是这些思考的结果。该书传达的信息十分复杂,包括作者本人政治上的挫折感。此外,当时冷战结果尚未分晓,而铁幕东侧传出这种士气低落的声音,感觉颇不寻常。华沙条约组织毕竟是一个拥有四万多辆坦克,一万余架作战飞机的军事集团。

  然而终其一生,沃尔夫的感情始终倾向于东德,包括那个国家的存在成为历史之后。就像故事里的卡桑德拉,她没有在亡国时选择流亡,而是见证了又一个新德国的出现。当然,这是一个已经文明化的时代。至少在现有条件下的欧洲,她不用像那位古代的公主那样,沦为敌国的女奴。

  克利斯塔·沃尔夫一生经历过三个德国。她于1929年生于当时德国的勃兰登堡省(现属波兰),中产阶级背景,少年时参加过纳粹下属的德意志少女同盟。德国战败后,她随父母举家西逃,后来成为新成立的德意志民主共和国,也就是一般常说的东德的公民。她很早便接受新的意识形态,加入统一社会党。她曾在耶拿和莱比锡大学主修文学,之后开始小说写作。

  她的成名,始于1963年的长篇小说《分裂的天空》。故事的写法和内容,今天看起来有些老土。柏林一个叫曼弗雷德的年轻书生,因为脱离火热的社会生活生产实践,略受挫折之后,负气跑到资本主义的西方占领区。她的女友丽塔赶去看望,却不为那里的物质条件所动,而是当晚回到边界以东,和同志们一起参加国家建设。此后,柏林墙的修筑,把他们分割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按照我们今天的阅读趣味,已经难以想象这样一个傻气的“伤痕”故事,能让铁幕两侧一时纸贵,作者甚至因此成为统一社会党的候补中央委员。这就叫应运而生(文学评论家赖希·拉尼基就曾坚称沃尔夫是个被严重高估的作家),那毕竟是柏林墙的水泥还没干透的年代。而就在小说出版的当年,美国总统肯尼迪飞往反苏前沿的西柏林,在美丽山市政厅发表了那篇《我是一个柏林人》(Ich bin ein Berliner)的讲演,鼓舞当地人民的士气。

  好景不长。沃尔夫很快发现,即便她这样的当红作家,也难免审查制度的困扰。关于如何反映社会现实,她和当局的看法并非毫无争议。争议的结果,就是她的失宠。但就像我们经常见到的一样:一个在集权制母国受到压制的知识分子,往往在西方受到英雄的礼遇,虽然她始终享受着在西方出版、旅行的自由,或者说特权。

  这种礼遇一直维持到德国统一。直到1993年,人们在秘密警察的旧档案中,发现了一份文件,证明沃尔夫曾经向秘密警察机构“斯塔西”汇报一些圈内熟人的情况,代号“玛格丽特”。用北京当年地下文化圈的话说,她是当局的一个“点子”。当时她正在洛杉矶访学,就像《天使之城》那本书中所写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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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宋宇 | 版面编辑:宋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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