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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图》背后

2013年02月08日 16:27 来源于 财新网
于是我注意到一个原本平淡无奇、无需注意的事实,即一种健康的文化对于例外现象总是宽容的。不但宽容,有时甚至鼓励。于是就有了《云图》这样的书,而且不是作为孤例

  【从远处看】(财新文化专栏作家 李大卫)最近途径上海,不止一次见到市区的高层建筑上,悬挂着一部小说的广告——不是郭敬明或者丹·布朗的新书,而是《芬尼根守灵夜》。乔伊斯这部现代文学经典终于有了完整的汉语译本。都说这是一部没有谁能看懂的巨作,都说无比重要,但又没有几个人真会看完。记得还很年轻的时候,曾在《纽约客》周刊上见过一幅漫画,里面有个文弱眼镜男,坐在橱窗里被人家展示;窗玻璃上写着:“这将是历史上首位读完《芬尼根守灵夜》的人。”

  私下觉得,如果坚持要在现代小说之间划线,那么大体可以分为两类:一种类似照片,而另一种更像音乐。一般人的文学经验,大多来自前一种小说的阅读。这类作品的好处是一目了然,你可以轻而易举地说出一部书是关于什么的。一个读者,即便对俄国一无所知,看完《安娜·卡莉妮娜》后,再不济也能总结出一条基本线索——有个长相不错的有夫之妇,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去高婚外恋,最后鸡飞蛋打,自己寻了短见。《射雕英雄传》《金光大道》《肉蒲团》也是这样。

  对于这种小说,不同读者有不同态度。近十几年来,中国评论家通常会把“好看”这个形容词用于这类作品。然而,还有一类文化诉求更高的读者,需要大幅提升自己的“逼格”,《芬尼根守灵夜》就很适合这批人消费。依照前面的划分法,这类音乐似的小说,往往牵涉出一个懂和不懂的问题(很少有人说看不懂一张照片)。看不懂是因为这样的作品太过另类。

  另类的首先是它的作者。在现代英语作家里,詹姆斯·乔伊斯是爱尔兰人,身处十分的边缘文化地位。再就是他成年之后,基本都在欧洲大陆自我放逐,从的里亚斯特到苏黎世到巴黎,就像诗人韩波所说的“真正的人生在别处”,尽管他的写作从来都是以老家都柏林做背景。他的成就,更多是在风格上。

  请允许我把乔伊斯的写作风格,留给专业人士讨论。做为一般读者,我个人认为他的《尤利西斯》达到了现代小说技术的极限,而且穷尽了文学表达某些方面的可能性。我敢于如此谈论一部内容和风格同样艰深的作品,是因为纳博科夫、博尔赫斯也都曾这样认为。至于《芬尼根守灵夜》,抱歉,我一点儿也看不懂。很长时间里,我一直以为这种写作唯一的贡献,就是告诉后人千万别再那样写。

  但这却是一个愚蠢的误判。乔伊斯身后的文学史告诉我们,他的遗产始终在被后人承袭,包括著名如贝克特(《等待戈多》)、伯吉斯(《发条橙子》、《世俗权力》)、拉什迪(《午夜的儿女》),这些文学上的叛逆分子。而且这份名单的成员还在增加,一路延伸到大卫·米切尔,这样今天还很年轻的作家。他们工作的目的之一,就是证明写作的可能性尚未穷尽,从修辞到叙事技术。

  在中国的文学读者中,米奇尔的名字并不算十分响亮,虽然眼下国内四处放映的《云图》,就改编自他的同名小说。电影固然有助于书的促销,但除了附庸风雅——也就是装逼——实在想不出多数人有什么必要去读这样一本结构曲折繁复,而且词汇量超大的书(包括大量法语对话。假如您也是那种愧对法文老师,会在巴黎遭人白眼的读者,就要多费很大力气)。参考电影情节,也不会有多大帮助。就像作者本人所说,这是一部unfilmable的书,也就是无法拍成电影。一旦转译到大屏幕上,很多东西就都成了编导们的再生品。

  说到再生这一点,倒是与原著相得益彰,因为整部《云图》的主题就是关于再生。它由六个故事串接而成;而这六个故事之间的时间跨度长达数百年,发生的背景从19世纪的南太平洋,到20世纪的比利时和英国,再到未来的首尔、夏威夷,最终完成一个循环。每个故事之间的联系,就是其中主要人物都有一块形状如同彗星的胎记,说明他们不论时代、性别、种族如何不同,却都是同一个灵魂的转世。

  这种以一个灵魂多次转世结构而成的叙述方式,或许让你想到三岛由纪夫的《丰饶之海》四部曲(有些读者或许读过其中《春雪》《奔马》《晓寺》《天人五衰》里面的一两部)。毕竟作者曾在日本生活多年,深受当地文学影响。据说早年他还曾是村上春树的“扇子”。然而,米切尔的基本行文,还是我们印象中那种英国式的花马吊嘴。比如作者会不时得瑟一下这类小聪明:一本读到一半的书,就像进行到半途的偷情;信仰是人间门槛最低的会所,只是雇佣了最孙子的门卫。

  但这里要讲的,不是《云图》本身。我翻阅过的英国当代小说中,它远不是最出色的。当年该书新面世时,我更感兴趣的是这样一本书居然可以出版,而且出名(曾入选布克奖)。总体而言,英语文学圈不像其大陆同侪,例如法国的“新小说”和Oulipo小组,那样崇尚技术风格本身的重要性。代表英式小说道统的,是简·奥斯汀、萨克雷和狄更斯。长篇剧集《楼上,楼下》和《唐顿庄园》,则是其幽灵在当代媒体中的化身。

  于是我注意到一个原本平淡无奇、无需注意的事实,即一种健康的文化,对于例外现象总是宽容的。不但宽容,有时甚至鼓励。于是就有了《云图》这样的书,而且不是作为孤例;早于它的有大卫·福斯特·华莱士的《无穷的笑料》,而晚于它的,则有乔纳森·霍尔的《进化吧,布鲁诺》。当我以为写作班只会灌输雷蒙·卡佛那套极简主义教条,那个体制的优等生却写出了极端繁复、喧哗的恶作剧。它们未必能取悦巴赫金于地下,却能使凡俗如我辈读过几章之后,由衷地坏笑。

  二十多年前,我本人也是这样转世,穿越于不同的文体、时空背景和叙事类型之间。但在中国的文学场发生的,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

  回到大卫·米切尔。借用后现代评论家的话说,他的策略属于激进的折衷主义。那种多元并置,同时又向某个特定方向不断回归的效果,会让人们回想起佛教思想和尼采的“永恒重复”。而曾经拍摄过《黑客帝国》的瓦肖夫斯基姐弟(年长的那位已经变性),好的就是这杯茶。他们推崇肯·威尔伯的复合理论,相信人类意识的最高状态是超越个人的,属于带有神性的“世界灵魂”;一切彼此勾连,一切皆有可能。威尔伯自称可在深度睡眠中进入这种,就连藏密高僧也难达到的觉悟状态。

  这些听起来挺玄,但也给《云图》这种文科生式的云计算提供了更大的文化理论背景。

  李大卫为旅美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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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康伟平 | 版面编辑:邱祺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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