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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民、愚民和暴民——解读莫言《天堂蒜薹之歌》

2012年12月21日 14:48 来源于 财新网
小说强调的不是官逼民反的过程,而是民反之后的结果

  【名著的启示】(财新文化专栏作家 米琴)莫言的小说《天堂蒜薹之歌》创作于1988年。在1993年出版修改本时,小说更名为《愤怒的蒜薹》,但2005年重新出版时又改回原来的名字。据作者答《鲁中晨报》记者问的说法,改回原来的名字是为了“避免过于效法斯坦贝克的《愤怒的葡萄》”。(李波,《一场沉默者的胜利》)如果真要和《愤怒的葡萄》呼应,莫言的小说题目应改为《悲哀的蒜薹》。前者描写愤怒的农民,体现出一种尊严;而后者描写的愤怒农民,体现出来的则是近乎绝望的悲哀。

  《天堂蒜薹之歌》与出版于1939年的美国名著《愤怒的葡萄》确有相似之处,二者写的都是处于社会底层的农民的困境及他们的反抗,也都是以真实的事件为蓝本,对社会的批判也都同样尖锐。不过,《愤怒的葡萄》表现的是外州来的农民和本地农场主之间的冲突,而《天堂蒜薹之歌》表现的是农民和当地政府之间的冲突。前者描述的反抗,是工会组织的罢工;后者描述的反抗,是砸烧县政府办公大楼的暴动。两部小说最大的区别是书中的人物。《愤怒的葡萄》中的人物虽然贫穷,但不失自尊;虽然有缺点,但更多地表现出积极因素。小说的主题之一就是穷人之间的互助。《天堂蒜薹之歌》中也有一个乐于助人的邻居,但只是很次要的角色。小说着重刻画的三个主要人物中,一个是被剥夺了尊严的中年顺民,一个是无知无识的老年愚民,还有一个是仇恨所有当官者的愤怒青年。这三人最后都因成为暴民而被判刑。

  莫言的这部小说,基本脉络就是天堂县的三个农民——高羊、方四婶和高马被警察追捕归案,在监狱关押,最后经审判定罪的过程。中间夹杂着这三者对自己家庭及生活经历的回忆,以及他们最后参与蒜薹暴动的经过。不按时间顺序,而从警察抓人开始叙述,可谓别具匠心。小说强调的不是官逼民反的过程,而是民反之后的结果。

  高羊是逆来顺受的顺民。他的自尊心和抗争意识早就被消灭了。因为父亲是受管制地主,他从小就受尽欺辱。13岁时(1960年),屈于生产队长儿子王泰的压力,他竟喝了自己的尿。王泰把尿滋到女同学头上,也诬赖是高羊所为,致使后者被学校开除。“文革”时,高羊因为不肯说出母亲的埋葬地点而遭毒打。虽然他一开始就给黄书记下跪求饶,可还是被上了酷刑,并被强迫喝自己的尿。三中全会后,他家摘了地主帽子,土地承包到户,他过上了比他爸妈解放前当“地主”时还好的日子,感到心满意足。但是,他的自卑心理并没改变。他说:“咱这些庄户人家不能跟好人家比较,……咱只能跟叫花子比,人就得知足,就得能自己糟践自己。”(14章)可见,他的自我歧视已经达到相当深的程度了。

  高羊虽然不再因家庭出身而受到非人待遇,可他并没感到自己变成了堂堂正正的人。当他被抓进监狱,盯着和自己关在一起的杀人犯时,才“第一次感到自己是人” 。(26章)监狱女医生给他看病都让他受宠若惊,心想“哪怕立刻死在这间监室里,我也够本啦!一个高级的女人摸过我的额头,……人活一世,也不过如此了”。(12章)后来监狱中的女理发师给他理发时,他又感到“这么高级的女人给我剃过头,死了也知足了”。(18章)这种卑屈的喜悦,透露出他长期生活在高压的环境中,深受歧视和欺辱,人格已受到了严重的摧残。

  高羊对于不公平的事,绝不会去抗争。他曾劝别人:“忍着吧,忍过来是个人,忍不过来就是个鬼。”(14章)他参与暴动纯属偶然。在愤怒的人群包围县政府抗议时,他还同情县长:“县长是一县之主,难道还让他替我卖蒜薹?即使把蒜薹都烂了,也不能让县长去卖蒜薹。”(16章)可是,后来他被人裹挟进入县政府,那皇宫般的大楼让他心理产生不平衡——“眼前的所有豪华设施都是那么招他嫉恨”。他不由自主地把仙人掌、鱼缸对准窗玻璃投过去。后来,警察拘捕他时,他都不知自己犯了什么罪。警察打得他发出惨叫。在监狱中,同室的杀人犯和盗窃犯残酷折磨他,逼他又一次喝了自己的尿。受审时,他主动揭发了四婶点火。之后,他在心里下定决心:“出去后,哪怕人家把屎拉到我头上,我也不骂,不打,不找地方说理。”(16章)也就是说,他会永远当一个最驯服的顺民。

  三次喝尿,象征高羊在各个时期都受到非人待遇。他从来没能挺直腰杆做人,更别提受人尊重了。

  《愤怒的葡萄》中的流民,即逃荒农民也受到非人待遇。这些美国中部的农民,在经济大萧条中丧失了自己的土地。他们受到一些传单的蛊惑,成群结伙、长途跋涉来到加州找工作。大批饥民涌入,引起不少当地人的恐慌。流民遭到辱骂和歧视,警察粗暴地把他们赶来赶去。农场主们更不把他们当人看,一再压低工资,流民工作一天仅够全家吃一顿饭。他们觉得自己连马的待遇都不如,马不干活时还照样有食吃。他们形容自己“过着猪一样的生活”。(235页)但是,在官办的收容所里,流民们受到尊敬和善待。用流民的话说,就是“把你当人看,不像对狗那样”。(312页)小说主角汤姆一家,就在收容所度过了一段幸福的时光。那里没有警察,秩序却比有警察还好,每周还组织舞会。小说关于收容所的描写,曾遭到中国评论者的指责,认为是“把联邦政府的收容所理想化”。(6页)无论如何,流民们没感到绝望,可能正是因为他们对自己的政府还抱有希望。而自我尊重也是流民们得以精神上不垮的重要原因之一。

责任编辑:宋宇 | 版面编辑:宋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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