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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被这样的细节征服

2017年03月02日 13:45 来源于 财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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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一张地毯掀起来,灰尘飞舞,有光线,也有颜色。那一刻,一滩昏黄间忽明忽暗的东西,就是细节
资料图:编剧、策划人史航 视觉中国

  文|史航

  编剧、策划人

  1896年,有个小男孩六岁了,要和他的兄弟姐妹们合影,小男孩非常重视。这么一个大家族,以后看到照片,别人找不到我怎么办?于是他在拍摄的时候,就伸手去够旁边桃树的枝。他就成了这一堆小孩中,唯一手拿桃花的人。并不是要沾桃花运,只是他想有一个细节,这样别人能找到他,他也能找到自己。

  这个小男孩叫陈寅恪,是我很喜欢的历史学家。他六岁的时候就知道如何嵌入历史,不被遗忘。

  我们就从这样的细节开始,大体分为三种。

  第一种是创作中的细节,但光讲这个不好玩,太豆瓣了。我也会讲很多历史中的细节,但这就太知乎了。为了超越豆瓣和知乎,我们来说第三种我认识人的真实细节,这个是只有我能讲,别人讲不了的。

  细节对于我来说是启蒙式的,每个细节都深深地嵌入到生活中。

  我大学男同学是成都的,我去他家玩,有一天来了几个他的高中同学,都是女生,大家就很自然地在一起戏耍聊天。当时是夏天,吃西瓜,我这个哥儿们把一个女生吃过两口的西瓜拿起,掉包把一个全新的放在她的座位前,然后大大方方若无其事道貌岸然地开始啃这个姑娘啃过的西瓜。

  我注意到这个细节,我就知道那个姑娘是他在乎的。我不会告诉你最后他是不是娶了这个女孩,但所谓衷情,不过如此。这是我喜欢的一个细节。

  创作的细节 

  一篇小说《两代风流》中,男孩女孩去公园,在草地上躺着,旁边没有树也没有建筑物,很晒,女孩说着话就困了,就眯着眼睛睡着了。男孩就拿着一本杂志,给女孩挡着太阳,倒不是为了美白,而是看着女孩晒得难受。

  这个女孩睡了一刻钟,两刻钟,三刻钟,这个男孩举得累了,就换个手继续举着。人在睡醒之前,会有一些微表情,你可以看到她要醒了,这个时候这个男的有两种选择:第一种继续遮着,直到女孩醒来,对他会心一笑;还有一种,赶紧收回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你会选哪一种男生呢?

  大多数的人还是会喜欢做好事不留名、默默付出不求回报的,有深情但无需标榜。这两种都可以,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无论哪种都是细节的魅力。

  天津作家冯骥才,写了一个短篇叫做《高女人和她的矮丈夫》,很朴实的爱情故事:高女人去世了,矮丈夫好像也不是多伤心,但是有一个小细节,下雨的时候,他下意识还是把伞举得很高,远远超过了他需要的高度。我看到这个细节就够了,点到穴了。

  另外一个我很喜欢的瑞士作家迪伦马特,他去世后有记者去采访他的遗孀,问她伤心吗?她说我不知道怎么伤心,但是我必须得说,我家的书桌现在显得太大了,太空旷了。

  我们说的台词艺术就是这样的,你能够用多轻多轻的笔触,勾勒出伤心,它就能多重多重地点中别人的死穴。写作不是殴打别人,是挠别人痒痒。它的力气和效果成反比,创作是个分寸感的艺术。

  作品中的细节是一种,但现实生活中可能是更沉闷更孤僻的,我们普通人的生活可能是这样的,但好的作家他不按套路写,他会写出这样的感觉。

  契科夫的笔下有很多的奇葩,我要提到一个伤心的奇葩。一个先生爱慕一个女士,但知道自己没戏。有一天这位女士就在女伴的陪同下来他家做客,就坐了半个小时,走后落了一把阳伞。要不留下来作纪念,要不就追上去还给人家,那都是正常的。契科夫写的是,这位先生度过了人生中最幸福的夜晚,他把这把阳伞撑起来,在客厅的沙发坐了一晚上,第二天当然把伞还回去了。

  这是我始终感动的一个画面,这是一个外人觉得很凄凉、他自己觉得很幸福的晚上。这就是个挺特别的故事。

  类似的还有一个故事,我在很多讲座中讲过。一位男士住在一个公寓楼里,不久隔壁搬来个女士,两个人只在电梯里打招呼,后来这位女士开始带男伴回来、同居,结婚。婚后生了孩子,然后离婚。孩子上学,长大,出国深造,这个女士变成了个老太太,这个男士终身未娶,成了一个老头,这个老头退休了要去周游世界,老太太问他,要不要把钥匙留下来,我帮你照看房子。但老头很坚定地摇头拒绝。

  有一天真的楼上漏水,必须进这个家门,公寓管理员让老太太作为见证人陪着,用备用钥匙打开了门,两个人都愣了,在房间里他们看到了完全没有料到的景象:这个墙上画了一道门。他一直幻想着跟自己喜欢的女人同处一个家庭,推开墙上的门,就可以到达对方的世界。

  墙上的门和客厅的伞一样,都是刻骨铭心的细节。

  我又想到了郭靖和黄蓉最开始的见面,郭靖一开始不知道黄蓉女扮男装,直管人家叫黄兄弟。他在街上看到很好的点心,就拿了几块,揣在怀中,准备拿给他的黄兄弟吃,中间历经艰险打了很多架,点心被压扁了。

  最后他也不好意思说:算了你别吃了,扔了吧。这时候黄蓉已经换了女装,一边吃一边在那掉眼泪,说:从来没有人这么待我,为我打包东西。她觉得很重要。我觉得很难忘。

  后来我读金庸的《鹿鼎记》,韦小宝在宫中看到些精细点心,想要揣着给小宫女蕊初,想要去讨这个好。郭靖和韦小宝的个性差特别大,但都做了打包的细节动作,这不一样。郭靖把黄蓉当兄弟,他不是讨好,是兄弟间的分享,最后让他得逞了;而韦小宝明显是泡妞,最后这事儿就没成功。

  一个男性能为女性做到什么呢?我们看王家卫的电影就可以看到极致的东西,早年《重庆森林》,王菲成了一个田螺姑娘,潜入梁朝伟家里,给他收拾屋。突然有一天猝不及防,她出门时他进来,两个人就僵在那了,王菲支支吾吾,其实她贪污了梁朝伟前女友退回的钥匙,她很紧张,小腿就抽筋了,梁朝伟没有说什么,就把她请到沙发上去,把她腿抬起揉小腿肚子,然后这女孩就睡着了。

  这一段很有意思,让我想到了张艺谋导演的《大红灯笼高高挂》,这里面老爷在宠幸哪一房姨太太之前,就会请家里的足疗师给这个姨太太按脚,按脚为了什么呢?不仅是舒筋活血,也是为了更好的伺候老爷,是一个生殖神经的唤醒。

  所以同样是按摩,梁朝伟按王菲腿肚子的时候,不是为了和她上床,他只是很疼惜这个愣愣的女孩,为了让她放松;《大红灯笼高高挂》里呢?只是为了更好地伺候这个男人,所以同样是按摩,目的和区别却很大,这就是细节和细节之间的差异。

  王家卫的电影,我能看无数遍,因为觉得受宠若惊,我私人的一些小情感,他可以用这么大的篇幅,用这么大的咖来表现。我的刹那情绪、卑微表情,那种没什么了不起的落寞,他都会郑重其事,像面对大爆炸一样拍这些细微的情绪。

  作品中的很多细节,有些导演就点明了。比如张艺谋主演的影片《老井》,故事里张艺谋扮演的旺泉本来和一个巧英姑娘好了,为了家庭不得已娶了一个小寡妇,愧对前女友。有一天,他背了一个大的青石板在大太阳下走路,看见前面有人挑水就讨口水喝,结果是自己前女友。这女孩就盛了一碗水,把围巾上沾的杂草抖落在水里,给旺泉喝。他心想你这不是羞臊人吗,硬着头皮,把杂草吹开一口口喝。

  后来他俩被困矿井,在这一刻所有的前仇旧怨都勾销了。

  旺泉问:为什么你给我盛碗水还糟践人?

  巧英答:你是不是傻?你在太阳地走了这么长的山路,喘成那样,我给你水就喝,那肺还不积炸了?所以我抖落点草,让你缓缓地喝,气儿才能喘匀了。

  所以有时候,细节是通过两个主角说出的,还有很多细节,很容易被我们忽略掉。

  汪曾祺写过一个故事,说一个女孩很美,被人纠缠,她心爱的男人就为她出头,被打得昏死过去。后来有个偏方,就是找各家的尿罐子,刮下厚厚的尿碱,用这个尿碱泡水喝,能救活。

  最后这个女孩弄了一碗,伺候这个男的喝下去一碗,这个女孩看着掉眼泪,还剩小半碗尿碱,这时候汪曾祺写道:不知道为什么,巧云也尝了一口。

  这是汪曾祺写爱情最美的一刻,动人。看起来屎尿屁的东西,写得这么高级,写足了人世间的苦。你的苦都是为我受的,我根本用不着受苦,但我想和你苦在一起。

  一个妖怪去人间吃人了,手下的小妖怪焦急地等老妖怪带回来好吃的,可老妖怪回来脸色并不是很好。他连忙喝了一大杯蜂蜜,说了一句:“众生太苦了!”

  只有这一句话,已经包含了所有。

  历史的细节 

  有很多细节,可以改变你对一个历史人物模糊的概念。当年嘉庆即位,新疆产的两吨重的玉石还在路上,那是太上皇乾隆生前没来得及欣赏的宝贝,沿途州府付出多少劳力心血,运两年还没运到京城。此刻押运官员来请旨,是否要加急运来,嘉庆传旨:“一接此谕,不论玉石行至何处,即行抛弃。”什么是明智?这就是。

  提起南京大屠杀,我们可以想到很多的事情,有一个日本的随军记者,走在冬天白雾弥漫的南京街头。走着走着,街上有一批死马,他总觉得死马是在动,就觉得害怕,突然马肚子里跑出一条野狗,跑掉了。这在城市中啊,如入无人之境。

  还有一个事儿,是日本人当时老要强调我们是来解放你们的。咱们都是黄种人一起干掉白种人,所以在他们占领的一些城市,搞什么呢?抓一堆白人侨民,来拉黄包车,让当地的中国居民上去坐。以前都是拉洋车,拉的洋人,这样爽吧?

  1937年北平被占领时是什么样?一个燕京大学的教授,英国人,去北京的颐和园,在昆明湖畔看到日本浪人,一些侨民,很高兴开着车在那野餐,唱歌;还有脸刷得煞白的艺妓,蹲在昆明湖边洗大葱,那个画面是让我非常难忘的。战争,殖民,亡国,这些事儿不是特别概念化的,这样的细节才是真实的。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的,不像房地产商提供的效果图那么清晰,把一张地毯掀起来,灰尘飞舞,有光线,也有颜色。那一刻,一滩昏黄间忽明忽暗的东西,就是细节。

  “二战”的时候,日本有个女演员在海滩上看到有好多好多小螃蟹,有人就踩着洋车骑过去,根本不管,就听见“叭叭叭”很细微的声音,车一骑过去,生命一秒一秒在死,她那一刻就看到了日本的国民,就是这些被自行车碾过的生命。这些都是我觉得特别有意思的画面。

  真实的细节 

  有一个台湾的作家叫李敖,他的前妻胡因梦,是个电影演员。她当年特别文艺范儿,就是那种光着脚走路的赤足女神;李敖是一个酷男也是一个渣男,他跟别人抱怨说为什么当年和胡因梦分手,除了政治上的一些重要原因外,胡因梦的脚底板竟然是灰色的。

  我觉得细节就是你看不到的灰色脚底板,不带褒贬,但是知道有细节是个好的事情。

  有一次我写东西,最后的一句叫做“刻舟求剑真君子,买椟还珠大丈夫”,君子是什么样的人,君子是落伍于时代的人,并不代表时代,当时代把一切冲走,君子是看摊儿的。

  就像《师傅》的导演徐浩峰说,很多老师傅要传徒弟,但是眼前儿没有什么人,老师傅们就只好自己学字,特别笨地画出来,刻成几本书,留下来,教后世真学、配学的人,他说:“其实人呐,有时候是等不到人的,我这身儿功夫你特别想学,但是咱俩之间隔了85年,我等不到了,人是不能等到人的,所以艺术就是替人等人的。”

  迟缓的人会遇到迟缓的人,掉队的人才能理解掉队的人。我引用朋友的一句话说就是:我读书就是为了落伍于时代。所以我会特别记得这些迟钝和逆反的人。

  买椟还珠更是个傻逼行为。这个珍珠真这么重要吗?万一就喜欢这个盒子呢?不接受普世的价值体系,或者是限制接受别人的价值体系,自己另有天地,我会祝福每个人都能这样子。你的任性,你的秉性都能够自在。生活中的很多人都很乖,每天在朋友圈顺手点赞,被规范,其实每天都活在手机网络的团体操里,你就被埋在这里面,为什么我们要活得特别一致呢?

  最后我拿一个故事来结局吧,汪曾祺讲过一个小故事,“有一个农民叫朱小山,他种豆子,在地里洒满了种子后,把剩下的那一把放在石头下。过几天回来后,发现石头离地了,半寸一寸的,是被豆子顶起来的。朱小山特别激动,到处拉别人来看,一位严肃的乡间老师前来质问他。

  老师:你到处说豆子的事,是要说明一种什么哲学么?

  朱小山:不想说什么,我就是想表明我的惊奇。

  今天讲了很多细节,撒豆成兵,讲了很多豆子一样的故事,希望有几个在你心中发芽。

  为什么呢?

  我只想表达,我看到这些细节时的那种惊奇。

  (本文首发于“文艺有意思”公号,经作者授权转载)

责任编辑:刘芳 | 版面编辑:陈华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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