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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尔王》:上下层社会的纽带

2017年01月20日 11:14 来源于 财新网
精英社会“制造自私、傲慢的成功者和愤怒、绝望的失败者”,会引发灾难。《李尔王》则是通过三个顶层人物经历社会底层生活后的体会,试图建立上层社会与下层社会的纽带
资料图:《李尔王》剧照 视觉中国

  米琴|文

  财新专栏作家

  莎士比亚的“四大悲剧”之一《李尔王》(1605)即将在国家大剧院上演。《李尔王》主题丰富,语言复杂。几百年来人们从历史、心理、宗教、伦理、哲学、人性、女权等各个角度对该剧进行了探讨。

  如今有中国网评者称《李尔王》为宫斗剧,也就是描写宫廷政治斗争的剧。近年来,表现中国古代皇室政治权力倾轧的电视剧层出不穷。《李尔王》中出现的王室家族内乱,权力纷争,手足相残,阴谋陷害,残酷行为等都会让人联想到中国的宫斗剧。

  《李尔王》的某些剧情,特别是那个以爱德蒙为主角的副情节类似宫斗戏。年迈的不列颠国王李尔决定退位,把“政权、领土和国事”分给三个女儿继承。大女儿和二女儿为得权位领土,竭尽阿谀奉承之能事。而原本就不善于献媚逢迎的小女儿,不愿为了权财而夸大对父爱心,最终没得到任何领土。葛劳斯特伯爵的庶子爱德蒙目睹这一交权过程,随即开始自己的夺权行动。他先设计陷害同父异母兄长爱德伽。为了让父亲相信爱德伽叛逆,他甚至刺破自己胳膊,嫁祸兄长。爱德伽逃走后,爱德蒙又诬陷其父里通外国,致使其父被挖去双眼。这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中国宫斗戏中那种种伤天害理、残忍无比的行为。不过,莎剧中“双目失明”还具有象征意义。葛劳斯特伯爵先前能看见时不明真相,失明后反倒“看清”真相了。爱德伽出逃后的经历也别有深意。

  爱德蒙获得其父的权位之后又私下勾引李尔的两个已婚女儿,使后者互相残杀而死。而两个女儿及女婿在平分领土后,本就酝酿着要互相开战了。有评论者将爱德蒙和麦克白相比。[1]莎翁的许多剧都涉及权力欲引发人性恶的主题。而不论英国王权制度还是中国皇权制度都是家天下,在权力交接时都容易发生动乱。

  李尔王本身情况则与中国宫斗剧中的皇帝相去甚远。他不仅没有后宫佳丽三千,甚至妻子去世后都没再续。年过八十的他,指望晚年靠女儿照顾。李尔很像那些有“养儿防老”传统思想的中国父母。他强调儿女的“孝心”和“贤德”,也很接近中国传统。他也很像那些对子女感情依赖的父母。这类父母多少有恋子恋女情结,不愿和女婿或媳妇分享子女的感情。

  在三个女儿中,李尔最喜欢小女儿,视她为“眼中的珍宝”、“老年的安慰”、“最好、最心爱的人儿”。他告诉大家:“她是我最爱的一个,我本来想要在她的殷勤看护之下,终养我的天年。”他对小女儿进行了大量感情投入,就希望对方也以同样的感情回报。当小女儿诚实地表示她的爱有一半要给她未来的夫君时,李尔就难以接受,大动肝火,甚至在一时冲动之下,和小女儿断绝了父女关系。

  大女儿和二女儿在获得权力和领土后立即把老父亲看成“老废物”,对他产生了嫌弃之心。她们骂他“老年昏悖,喜怒无常”,“行为乖僻,脑子糊涂,性子暴躁,刚愎自用”,还说:“年老的傻瓜正像小孩子一样。”这些都是极为典型的、很多子女都会对年迈父母产生的评价。

  李尔并没后悔自己在死之前就过早地把权力财产交给了女儿。他认为子女对父母尽孝心是天经地义,是“天伦的义务、儿女的责任”,所以他主要是对女儿感到失望,而且在感情上受到沉重打击。女儿的不孝让他痛彻心骨:“丑恶的海怪也比不上忘恩的儿女那样可怕。女神,请你让她生下一个忤逆狂悖的孩子。让她也感觉到一个负心的孩子,比毒蛇的牙齿还要多么使人痛入骨髓!” 他祈求上天:“天啊,要是你爱老人,要是凭着你统治人间的仁爱,你认为子女应该孝顺他们的父母,要是你自己也是老人,那么不要漠然无动于衷,降下你的愤怒来,帮我伸雪我的怨恨吧!”后来,嫁给法国国王的小女儿带兵回来给父亲主持公道,结果在兵败之后遭爱德蒙暗害。李尔悲痛至死。

  不过,李尔并不只是冷酷无情、毫无孝心的女儿的牺牲品,或如他自己形容的“一个可怜的、衰弱的、无力的、遭人贱视的老头子”。在他自动离开嫌弃他的两个女儿流落荒郊后,他的思想得到升华。在暴风雨中,他体会到社会底层那些饥寒交迫的人们的痛苦:“衣不蔽体的不幸的人们,无论你们在什么地方,都得忍受着这样无情的暴风雨的袭击,你们的头上没有片瓦遮身,你们的腹中饥肠雷动,你们的衣服千疮百孔,怎么抵挡得了这样的气候呢?啊!我一向太没有想到这种事情了。安享荣华的人们啊,睁开你们的眼睛来,到外面来体味一下穷人所忍受的苦,分一些你们享用不了的福泽给他们,让上天知道你们不是全无心肝的人吧!”

  这让人联想到杜甫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杜甫的茅屋被狂风吹漏,全家人受到冷雨袭击,“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苦不堪言。他由此想到天下所有贫寒的读书人,都可能有相同遭遇,不仅大声疾呼:“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李尔则是呼吁所有富人体会穷人的苦,同情穷人,对穷人行善。他还后悔在做国王时未能体察民情,不了解穷人的苦难。

  李尔王虽然有此顿悟,可他已年老体衰。即便形势有转机,他也不可能再担当重任,为穷苦百姓谋福利了。于是,与他在患难中相遇的爱德伽,便成了穷人的希望。

  爱德伽是《李尔王》一剧中的二号主角。全剧中李尔的台词最多,爱德伽次之。爱德伽遭爱德蒙陷害逃走后,决定隐姓埋名,将自己妆扮成疯丐:“我想还不如改扮做一个最卑贱穷苦、最为世人所轻视、和禽兽相去无几的家伙;我要用污泥涂在脸上,一块毡布裹住我的腰,把满头的头发打了许多乱结,赤身裸体,抵抗着风雨的侵凌。”这让人想到中国那个“卧薪尝胆”的历史故事。而爱德伽最终成为帮助新国王执政的重臣,又让人想到中国哲人孟子的著名语录:“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指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勾践“卧薪尝胆”是为了不忘险些灭国的耻辱,励精图治,实现彻底消灭吴国的大目标。爱德伽则在苦难中看到希望和勇气:“一个最困苦、最微贱、最为命运所屈辱的人,可以永远抱着希冀而无所恐惧;从最高的地位上跌下来,那变化是可悲的,对于穷困的人,命运的转机却能使他欢笑!” 他也有大目标,自称在研究“抵御恶魔的战略和消灭毒虫的方法”。他最终打败了背叛陷害父兄、阴谋颠覆君王的爱德蒙。但在爱德蒙快死时,爱德伽向他建议:“让我们互相宽恕吧。”

  孟子举出那些曾在社会底层劳作可后来成了帝王将相者,说明劳累、痛苦、饥饿、贫困等等能锻炼意志,坚强性格,和增加能力。《李尔王》则是让帝王贵族沦落到社会底层受苦受难。他们深深体会到了贫富之间的巨大差别和社会的不公正。李尔、葛罗斯特伯爵和爱德伽三人在荒野相遇的一幕是全剧的高潮。

  双目失明的葛罗斯特伯爵对化名汤姆、四处乞讨的爱德伽说:“来,你这受尽上天凌虐的人,把这钱囊拿去;我的不幸却是你的运气。天道啊,愿你常常如此!让那穷奢极欲、把你的法律当作满足他自己享受的工具、因为知觉麻木而沉迷不悟的人,赶快感到你的威力吧;从享用过度的人手里夺下一点来分给穷人,让每一个人都得到他所应得的一份吧。”

  李尔除了体会到穷人的痛苦外,还看到法律的不公正,并开始痛恨自己曾掌握的那种“威权”。他对葛罗斯特伯爵说:“一个人就是没有眼睛,也可以看见这世界的丑恶。用你的耳朵瞧着吧:你没看见那法官怎样痛骂那个卑贱的偷儿吗?侧过你的耳朵来,听我告诉你:让他们两人换了地位,谁还认得出哪个是法官,哪个是偷儿?……你还看见那家伙怎样给那条狗赶走吗?从这一件事情上面,你就可以看到威权的伟大的影子;一条得势的狗,也可以使人家唯命是从。”他意识到有钱人和穷人在法律面前并不平等:“ 褴褛的衣衫遮不住小小的过失;披上锦袍裘服,便可以隐匿一切。罪恶镀了金,公道的坚强的枪刺戳在上面也会折断”。

  爱德伽不仅赞成李尔的说法,他本身也与穷人认同。当失明的葛罗斯特伯爵追问他是什么人时,他回答说:“ 一个非常穷苦的人,受惯命运的打击;因为自己是从忧患中间过来的,所以对于不幸的人很容易抱同情。” [2]

  剧终时,李尔的大女婿、为人正派的奥本尼公爵掌握了国家大权,他要爱德伽帮他主政。这让观众产生一线希望:体验过社会底层困苦的爱德伽,或许能为改善穷人处境、建立社会公正而做出努力。

  不久前,《纽约时报》一篇专栏文章批评精英社会(meritocratic society),认为这种社会“制造自私、傲慢的成功者和愤怒、绝望的失败者”,会引发灾难。作者呼吁建立精英与平民之间的纽带。[3]《李尔王》则是通过三个顶层人物经历社会底层生活后的体会,试图建立上层社会与下层社会的纽带。

  注:

  [1]可参考笔者的《<麦克白>:质疑无上权力》一文。

  [2]引言出自朱生豪译本。

  [3] Ivan Krastev,“ The Rise and Fall of European Meritocracy”,The New York Times, Jan 17,2017

责任编辑:陆跃玲 | 版面编辑:陈华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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