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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克白》:质疑无上权力

2016年09月07日 16:24 来源于 财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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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上权力具有激发人性恶的巨大潜能,彻底摧毁了像麦克白这样曾经享有正直美誉的将才

  米琴|文

  财新文化专栏作者

  【名著的启示】莎士比亚的著名悲剧《麦克白》(Macbeth)目前正在国家大剧院上演。在热播电视剧《欢乐颂》中,安迪笑话魏渭时说了一句“亲爱的麦克白夫人,你的双手也不干净!”后来魏渭解释说,麦克白夫人是帮凶的代名词。

  实际上,与其说麦克白夫人是帮凶,不如说她是主谋。她比麦克白更急切地想得到“君临万民的无上权威”。

  要获得无上权力,麦克白夫人认为必须不择手段。她批评身为大将军的丈夫:“你希望做一个伟大的人物,你不是没有野心,可是你却缺少和那种野心相联属的奸恶;你的欲望很大,但又希望只用正当的手段;一方面不愿玩弄机诈,一方面却又要作非分的攫夺”。

  麦克白远非心地邪恶之人,他表示:“我的思想中不过偶然浮起了杀人的妄念,就已经使我全身震撼。” 麦克白夫人则意志坚决:“让我用舌尖的勇气,把那阻止你得到那顶王冠的一切障碍驱扫一空吧。”可麦克白一想到要干掉苏格兰的国王邓肯就深感不安,还恐怕得不偿失:“我是他的亲戚,又是他的臣子,按照名分绝对不能干这样的事。……我们还是不要进行这一件事情吧。他最近给我极大的尊荣;我也好容易从各种人的嘴里博到了无上的美誉,我的名声现在正在发射最灿烂的光彩,不能这么快就把它丢弃了。”

  麦克白夫人很懂得劝将不如激将。她对丈夫说:“从这一刻起,我要把你的爱情看作同样靠不住的东西。你不敢让你在行为和勇气上跟你的欲望一致吗?你宁愿像一头畏首畏尾的猫儿,顾全你所认为生命的装饰品的名誉,不惜让你在自己眼中成为一个懦夫,让‘我不敢’永远跟随在‘我想要’的后面吗?”麦克白在夫人的刺激和怂恿下,终于下了决心:“请你不要说了。只要是男子汉做的事,我都敢做;没有人比我有更大的胆量。”

  无上权力对人的腐化作用在麦克白身上得到登峰造极的体现。他杀死邓肯后夜不能寐,感叹:“大洋里所有的水,能够洗净我手上的血迹吗?不,恐怕我这一手的血,倒要把一碧无垠的海水染成一片殷红呢。”这显出他良心上的自责。可后来他变得越来越残酷,大开杀戮: 杀邓肯的卫兵;杀原先的好友班柯大将,还要杀其儿子;杀臣子麦克德夫未遂,就杀了他的妻子儿女。总之,凡是他疑心会威胁到他的权威的人,都格杀勿论。一时间,臣民都活在恐惧之中,人人自危,唯恐“自己还不知道,就已经蒙上了叛徒的恶名”。

  获得了至高无上权力的麦克白没享受到丝毫的快活,而是感到生命的意义已经停止:“要是我在这件变故发生以前一小时死去,我就可以说是活过了一段幸福的时间;因为从这一刻起,人生已经失去它的严肃的意义,一切都不过是儿戏;荣名和美德已经死了,生命的美酒已经喝完,剩下来的只是一些无味的渣滓,当作酒窖里的珍宝。”麦克白夫人也很失望:“费尽了一切,结果还是一无所得,我们的目的虽然达到,却一点不感觉满足。要是用毁灭他人的手段,使自己置身在充满着疑虑的欢娱里,那么还不如那被我们所害的人,倒落得无忧无虑。”麦克白感到心灵被“磨折得没有一刻平静的安息”。

  讨伐暴君麦克白的义士们很快聚集在逃到英格兰的邓肯儿子马尔康的周围。讨伐行动开始之前,马尔康和麦克德夫的一番对话是全剧最精彩之处,可往往为评论者们所忽视了。

  麦克德夫敦促马尔康率领义军卫护“被蹂躏的祖国”。后者却怀疑麦克德夫的真正动机: “一提起这个暴君的名字,就使我们切齿腐舌。可是他曾经有过正直的名声;您对他也有很好的交情;他也还没有加害于您。我虽然年轻识浅,可是您也许可以利用我向他邀功求赏,把一头柔弱无罪的羔羊向一个愤怒的天神献祭,不失为一件聪明的事。”他所以怀疑有“忠诚的人格”的麦克德夫,是因为他很清楚,“在尊严的王命之下,忠实仁善的人也许不得不背着天良行事”。

  无上权力的诱惑和腐蚀可以使正直的人变成暴君。而强权之下,善良的人也会被迫做恶。

  在麦克德夫证明了自己想铲除暴君的真心之后,马尔康又给出反对铲除暴君的惊人理由: “不要生气;我说这样的话,并不是完全为了不放心您。我想我们的国家呻吟在虐政之下,流泪、流血,每天都有一道新的伤痕加在旧日的疮痍之上;我也想到一定有许多人愿意为了我的权利奋臂而起,就在友好的英格兰这里,也已经有数千义士愿意给我助力;可是虽然这样说,要是我有一天能够把暴君的头颅放在足下践踏,或者把它悬挂在我的剑上,我的可怜的祖国却要在一个新的暴君的统治之下,滋生更多的罪恶,忍受更大的苦痛,造成更分歧的局面。”

  因为王权专制制度没有改变,总有可能出现新暴君的恶性循环。“把暴君的头颅放在足下践踏,或者把它悬挂在我的剑上”也暗示以暴制暴的结果是产生新的暴政。

  马尔康自称他自己不像如今的麦克白一样“嗜杀、骄奢、贪婪、虚伪、欺诈、狂暴、凶恶”,可是其“淫佚是没有止境的”:“你们的妻子、女儿、妇人、处女,都不能填满我的欲壑;我的猖狂的欲念会冲决一切节制和约束;与其让这样一个人做国王,还是让麦克白统治的好。”麦克德夫不认为这是太大的问题:“从人的生理来说,无限制的纵欲是一种‘虐政’,它曾经推翻了无数君主,使他们不能长久坐在王位上。可是您还不必担心,谁也不能禁止您满足您的分内的欲望;您可以一方面尽情欢乐,一方面在外表上装出庄重的神气,世人的耳目是很容易遮掩过去的。我们国内尽多自愿献身的女子,无论您怎样贪欢好色,也应付不了这许多求荣献媚的娇娥。”

  一个有至高无上权力的人的欲念,不受任何约束。而这种权力制度还会鼓励臣民“求荣献媚”,至使整个社会腐败堕落。

  马尔康进一步试探麦克德夫道:“除了这一种弱点以外,在我的邪僻的心中还有一种不顾廉耻的贪婪,要是我做了国王,我一定要诛锄贵族,侵夺他们的土地;不是向这个人索取珠宝,就是向那个人索取房屋;我所有的越多,我的贪心越不知道餍足,我一定会为了图谋财富的缘故,向善良忠贞的人无端寻衅,把他们陷于死地。”麦克德夫认为这也可以容忍:“这一种贪婪比起少年的情欲来,它的根是更深而更有毒的,我们曾经有许多过去的国王死在它的剑下。可是您不用担心,苏格兰有足够您享用的财富,它都是属于您的;只要有其他的美德,这些缺点都不算什么。”

  一个有至高无上权力的人可以为所欲为。而他的贪婪可以是无止境的。

  马尔康又说:“可是我一点没有君主之德,什么公平、正直、节俭、镇定、慷慨、坚毅、仁慈、谦恭、诚敬、宽容、勇敢、刚强,我全没有;各种罪恶却应有尽有,在各方面表现出来。嘿,要是我掌握了大权,我一定要把和谐的甘乳倾入地狱,扰乱世界的和平,破坏地上的统一”。麦克德夫终于不能容忍了,认为这样一个人是不适宜于统治的。

  一个权力不受限制的恶人,甚至可以破坏世界和平,搞乱世界秩序。

  最后,马尔康道出他对自己的诽谤是谎言。他率领义军打败了麦克白。麦克德夫取下麦克白的首级。登上国王宝座的马尔康立刻显示出其残酷的一面:“可是帮助他们杀人行凶的党羽,我们必须一一搜捕,处以极刑。”虽然他明知,“在尊严的王命之下,忠实仁善的人也许不得不背着天良行事”。全剧以“处以极刑”这话结束,暗示马尔康有可能变成新一轮暴君。

  麦克白在决战前倒好像大彻大悟了;“我已经活得够长久了;我的生命已经日就枯萎,像一片雕谢的黄叶;凡是老年人所应该享有的尊荣、敬爱、服从和一大群的朋友,我是没有希望再得到的了;代替这一切的,只有低声而深刻的咒诅,口头上的恭维和一些违心的假话。”

  站在权力顶峰的麦克白,很明白他不再有真心的朋友,只有表面上的迎合与恭维。他只感到人生的虚无: “人生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一个在舞台上指手划脚的拙劣的伶人,登场片刻,就在无声无臭中悄然退下;它是一个愚人所讲的故事,充满着喧哗和骚动,却找不到一点意义。”

  无上权力具有激发人性恶的巨大潜能,彻底摧毁了像麦克白这样曾经享有正直美誉的将才。在这种权力制度下,新暴君的产生和统治永远难以避免。而暴君的统治又产生佞臣和谄民,导致整个国家病入膏盲。麦克白曾对给他妻子治病的医生说:“要是你能够替我的国家验一验小便,查明它的病根,……。”剧中流露出的、对无上权力的质疑和抨击暗示,病根就是王权专制制度。

责任编辑:陆跃玲 | 版面编辑:王丽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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