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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琴系列之四:辛丁“春潮”

2016年09月12日 14:30 来源于 财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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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音乐生活中的高潮,也可以算一次小小的“辉煌”,从此不再。我的淡兰色的少女时代能以这样的方式“曲终奏雅”,如一部乐曲结尾的华采终曲,也是幸事
资料图:资中筠 视觉中国

  【财新网】(专栏作家 资中筠)

  1947年个人演奏会

  如同文科毕业生要交毕业论文,工科要做毕业设计,音乐系演奏专业的毕业形式之一是举行汇报演出,英文称“recital”,不同于正式的音乐会(concert)。我不知道以后的音乐学院采取什么样的制度,据我的老师刘金定先生称,燕京音乐系的惯例是毕业生举行个人汇报演出。于是她对学生中她认为够程度的也实行这种做法,把它放在高中毕业之时,因为在这以后,学生不论是否继续学音乐,在她那里学习即将告一段落,也算是“毕业”。她在天津教学这几年,始终一贯由她教出来的号称三大弟子,一位刘培荫,1945年毕业,一位朱起芸(就是前面提到与我一同学乐理的),1946年毕业,另一个就是我,1947年毕业。连续三年相继举行个人演奏会的就是我们三人。刘和朱都上了燕京音乐系,她们二人后来都在中央音乐学院任教,而且都是优秀教师。据说朱起芸的试唱课是当时有口皆碑的。只有我没有走这条路,那一场个人演奏会就算是音乐生活中的一个制高点了。

  要举行这种演奏会,至少要集中准备一年以上。所以刘先生一年多以前就提出来了。已经有了前两位学长的榜样,对我已不太神秘,似乎也不那么高不可攀。只是母亲并不十分赞成,原因是我当时身体十分瘦弱,同时面临考大学的激烈竞争。抗战胜利后,各名牌大学相继从内地复员,自1946年起恢复全国招生,考生一下子扩大了许多倍,而各大学喘息未定,不可能大幅度增加名额,可以想见竞争之激烈。母亲怕我顾此失彼,或身体吃不消。但是刘先生十分坚持,在最后一年的教课中就按音乐会的需要,一样一样布置练习,母亲也就不反对了。我自己大约是倾向于试一试的,不过也无强烈的欲望。反正老师十分认真,我就按照她的要求练下去。那一年中每日的练琴时间肯定超过一小时,同时补习高考的功课也比平时时间多得多。所以那是我学习最紧张的一年。但是较之现在的中学生还是小巫见大巫,因为我还是从不开夜车,还有时间看许多“闲书”和“玩儿”。

  那种独奏会的曲目有严格的一定之规:开头一定是巴赫,结尾是协奏曲,中间古典与其他时代的作品相穿插,休息之前的最后一个是奏鸣曲。我的节目单在解放以后已经付之一炬,其中有些现在仍记得,而且还在弹;有些则已惘然,任凭苦苦搜索记忆,无法百分之百地恢复原貌。记得清的有以下曲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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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得还有一首完全用左手弹奏的“序曲”,好象是帕德罗夫斯基的,记不清了。另外有一首“八音琴”(Music Box),作者不记得了。按常规,协奏曲应该由管弦乐队协奏,但是当时没有请乐队的条件,就由刘先生用第二钢琴代替,我的两位师姐的音乐会也是如此,已成惯例。

  以上的曲目中有些我后来恢复弹琴后又拣了起来,如巴赫、贝多芬、萧邦那几首,特别是“即兴幻想曲”和“摇篮曲”成为我常年“保留节目”至今不衰。至于钢琴协奏曲,我后来熟悉的是贝多芬的《皇帝协奏曲》,那是因为上清华后曾练过之故。舒曼的那首,一别几十年,忘得干干净净,及至与乐谱再相逢,只有开头和一段主旋律还能唤起记忆,勉强弹下来,再往后就到处都是拦路虎,一个乐章都难以敷衍至终。我简直不能想象当年三个乐章都曾熟练地背下来,“好汉不提当年勇”。信矣,岁月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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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7年个人演奏会

  个人独奏会在我十七岁的年华当然是空前的大事,对我家和老师也是如此。时间定在暑假,大约是六、七月,总之是高考之前。“正日子”到来之前相当一段时间,全家和关系较近的亲友就已动员起来开始筹备,简直像办喜事一样。租礼堂之事由父亲托人办理,那大厅大约可摆下四、五百座位,有一个不小的舞台。请柬由刘先生出面,上写某月某日为学生某某举行独奏会,敬请光临指教……等等。请柬和节目单的样式是刘先生请她的朋友设计的,像贺年卡一样,折叠式的,里面一边中文,一边英文,英文是花体字,颜色却是我挑的,是天蓝的底色,银色凸花字。那时的中学女学生常常选一种颜色作为自己的代表色,我在那一段时间内酷爱淡蓝色,认为它代表我所追求的智慧和淡雅,体现“林下之风”,把少女的一切美好的梦都织进淡蓝色之中,认定它是自己的“本色”。记得节目单印出来之后,我觉得美极了,真是爱不忍释,无论如何想象不到,五年之后我会亲手把它销毁。发请柬的名单由刘先生和我家各自开列,其中还包括我的要好同学和老师。到那天居然座无虚席,而且还有亲友送不少花篮,我父母的好友黄家小姐妹负责献花,颇有一番热闹。黄家姐妹就是蓓莹和媚莹,后来她们也都成为音乐学院的优秀钢琴教授。黄媚莹的先生就是著名男低音吴天球。

  朱起芸还专为这次音乐会送了我一支兰色水钻胸针,当时没能戴,我一直保留至今,她不幸英年早逝,这成为我对她永久的纪念。

  万事皆备,只欠东风。就看我的演奏了。事先刘先生已经传授无数遍如何放松之道,并叮嘱种种“切忌”之事,其中之一就是切忌在出场前默诵乐谱,因为不在琴上弹出声,往往会到某个环节背不下去,以为自己忘记了,徒增紧张。我恰恰就在开场前不由自主地犯了这一忌讳,默默地动着手指背诵第一曲目巴赫。那是最容易卡壳的,偏偏必须放在最开头。谁知默弹到当中果然卡壳了,怎么也接不下去,只是不断地循环。离开场只有几分钟了,急得我手心出冷汗,求老师再让我看一眼谱子。老师严词拒绝,我从来没见过她那么严厉。她命令我立即停止想那巴赫,到台上坐到琴边再进入状态,自然会出来的。时间一到,她几乎是把我推出台的。多年以后我看卓别林的电影“舞台生涯”,那芭蕾舞演员有一次临上台前心理病复发,双腿不听使唤了,被卓别林一巴掌打出幕布,她就跟着音乐转起圈来,不由得联想起那一天刘先生和我的情景。

  一坐到琴边,果然心就静下来,开始进入角色。巴赫顺利终曲,担心的事都没有发生。以后就信心越来越足,越来越放开,借用如今体育比赛的说法,整个演奏会“发挥正常”,没有出现失误和意外事故。我想欣慰之情刘先生更胜于我。至于演奏水平究竟如何,已经无从考察,那时没有录音,一切烟消云散。这本来是私人活动,观众都是请来捧场的,当然只说好话,不会认真评点。我听到的唯一的坦率的意见出自一位中学同学,至今记忆犹新。她说:最后的《协奏曲》由老师第二钢琴伴奏对你不利,她把你比下去了,整个演奏中主演明显比伴奏弱。她用的词概括而准确:“劲儿不够,嫩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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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奏会后与家人、朋友、同学合影

  后排右一、前排右二为作者父母

  前排作者左边二人为作者两个小妹妹

  后排右二为朱起芸

  这是我音乐生活中的高潮,也可以算一次小小的“辉煌”,从此不再。我的淡兰色的少女时代能以这样的方式“曲终奏雅”,如一部乐曲结尾的华采终曲,也是幸事。还有一抹余辉在一年后的清华音乐生活中发出过短暂的光芒,再以后,生活的色调就完全不同了。

  作者为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研究员,历史学者

责任编辑:陆跃玲 | 版面编辑:张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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