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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三世》和美国大选

2016年11月10日 10:35 来源于 财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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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总统大选让美国的知识界全面反省美国社会。话题除了政治、经济还包括价值观、道德观、妇女观以及人性的方方面面。莎士比亚的数部作品被纳入大选话题,主要就是出于对人性的探讨
资料图:《理查三世》话剧

  米琴|文

  财新文化专栏作者

  【名著的启示】美国总统大选终于落下帷幕。哈佛大学文学教授史蒂文·格林布莱特担心的结果真实现了。一个月前,他在报上发表了题为《莎士比亚解释2016年大选》的文章,认为《理查三世》剧中发生的不可思议的事情正在美国发生。[1]

  中国许多观众都熟悉《理查三世》。除了曾流行一时的1995年版电影《理查三世》外,中国导演林兆华和王晓鹰执导的两个不同版本话剧《理查三世》都曾多次在国内演出。今年还有德国柏林邵宾纳剧院由奥斯特玛雅导演的《理查三世》,先后在天津和哈尔滨大剧院上演。

  理查三世在被推上国王宝座之前的身份是公爵,离登上王位还差着好几级难以逾越的台阶。坐在王位上的是他大哥,可即便大哥死了也该大哥的儿子继位。而且三哥克莱伦斯也还活着。为了扫清通往王位路上的所有障碍,理查用尽一切卑鄙手段。比如,他散布谣言,唆使三哥“和大哥皇上之间结下生死仇恨”,致使三哥被关进伦敦塔。他又假传圣旨,让三哥遭处决。之后,极善于表演的理查在三哥儿子面前哭天抹泪、装模做样。那孩子深受感动地告诉祖母:“叔叔一面说一面哭泣,怜恤着我,亲切地吻我的脸;他叫我把他当做父亲信赖,他会把我像亲生儿子一样爱护的。”

  理查有着高超的情感操纵技巧。安夫人(亨利六世子爱德华之寡妻)原和理查有不共戴天的杀夫之仇,可他向安夫人求爱却居然成功。他让安夫人相信是因为爱她才杀死她夫君的:“原是你的天姿国色惹起了这一切;你的姿色不断在我睡梦中萦绕,直叫我顾不得天下生灵,只是一心想在你的酥胸边取得一刻温暖。……如果你还是满心仇恨,不肯留情,那末我这里有一把尖刀借给你;单看你是否想把它藏进我这赤诚的胸膛,解脱我这向你膜拜的心魂,我现在敞开来由你狠狠地一戳,我双膝跪地恳求你恩赐,了结我这条生命。”安夫人后来回忆道:“我这一颗妇人的痴心不料竟堕入了他那甜言蜜语的陷阱。” 理查的长篇求爱说辞,甚至能让台下的观众都“经历一种无耻又妙不可言的感情”。[2]

  国王病逝后,勃金汉公爵按照理查旨意散布关于国王儿子出身不清白的谣言,夸大国家安全受到威胁,并极力美化理查。从勃金汉对理查的汇报就可看出,理查是多么擅长诽谤他人和夸耀自己:“我讲了,也提到他(先王)同露西夫人的关系,以及他派人去法国联姻的事;还讲到他贪色成性,市民的妻子都受到他的蹂躏;事无大小,他无不横行霸道;他在你父亲出征法国的时候出世,血统不正,他面貌也和老公爵满不相像;我还提出了你仪表非凡,心地光明,正同你父亲一模一样;我又向大家铺陈你在苏格兰的战绩,你在军中的纪律,平时的明智,你的宽厚、仁慈和谦逊;可以说,凡是能促成大业的方式我已经用尽了,并且每一点都是着重说明的;当我的讲话接近尾声的时候,我便号召所有的爱国志士齐呼,‘上帝保佑国王理查!’”理查被勃金汉等人拥戴为王时,还假装谦让一番。

  理查一登上王位,立即指使杀手谋害了先王的两个年幼的儿子。可他居然还去求先王后把女儿嫁给他。她痛斥他是魔鬼,可他最终以天花乱坠的许愿说动了她:“国王既称你美貌的女儿为后,自当称你的道塞特为国弟,以至亲相待;你也成为一国君王的母后,你在苦难中所遭受的摧残,就将换来加倍的补偿,也还落得个心地安宁。哈!我们来日方长;你眼中所流过的点点伤心泪都将变成一颗颗闪耀的明珠,好比在快乐的市场上放债收利,本利相比,往往坐享对本,还加百成。”他让绝望无助的先王后看到了未来的美好前景:女儿成为王后,孙子将继承王位,她本人成为母后。可是,从安夫人的下场就可以知道,他不会实现自己的诺言。他对勃金汉公爵许下的诺言也没实现,而后者还曾为他立下大功。

  著名文学评论家布鲁姆称莎士比亚笔下的理查是极富娱乐性的恶棍。理查和观众有种亲密关系。他有操纵观众的力量。观众无法拒绝他的魅力。“他的本能主义让我们成为野兽”。[3]

  德国导演奥斯特玛雅执导的《理查三世》,就颇符合布鲁姆的诠释。有评论者称奥斯特玛雅的理查“无比邪恶又迷人”。“他(演员)把理查三世变成了一个具有诡异魅力的调皮坏人,甚至让人对他恨不起来。我们会想:‘这真是一个迷人到骨头里的坏蛋!’” 文章引用了导演奥斯特玛雅的话:“我想导演一部正义和邪恶的分界线比较模糊的戏,所以我选择了一部以完全不道德为主题的戏,强迫我自己去面对我们每个人内心都存在的深渊,借用剧场空间宣泄黑暗的本能,说不定可以达到一定的净化作用。” 文章作者认为:“他的《理查三世》,像毒蛇一样斑斓,如烟花一样璀璨。他是一朵彩色的有毒蘑菇云,具备着摧毁人心的杀伤力。” [4]这也就是说,莎翁的理查三世,正可以让我们都检验一下自己内心是否强大。

  在这次美国大选中,一个从来没关心过穷人(甚至还欺骗剥削穷人)的亿万富翁,居然成功地让数千万劳工阶层人士相信,他是他们的代言人。如果他当选,就能让他们的声音“响彻华盛顿,响彻全世界”。[5]他在竞选时散布仇恨、排外、种族主义言论,对反对他的人尽情地诽谤侮辱。在他竞选期间,仇恨组织甚嚣尘上,谩骂侮辱肆意横行。因此,不少人由特郎普的竞选联想到莎翁笔下的理查三世。

  在一篇题为《理查三世国王和唐纳德·特郎普》(King Richard III and Donald Trump)的文章中,作者认为,除了谋杀和暴力之外,理查与特郎普颇有可比之处。比如都以领袖魅力、高傲自大和欺骗手段争取到别人的支持;善于操纵舆论和利用恐惧愤怒;对反对自己的人立马报复以及两面派行为等等。[6]在另一篇题为《理查三世让人想到特郎普》(Richard III' Reminded of Trump)的文章中,作者讲述自己看这一莎剧时如何总是联想到特郎普。比如理查形容自己“从《圣经》中偷出些断章残句,来掩饰我的赤裸裸的奸诈真相,外表上装做圣徒,暗中干着魔鬼勾当”。作者认为正是特郎普的写照。[7]在一篇题为《为何唐纳德·特郎普像莎士比亚笔下的恶棍》(Why Donald Trump Is Like A Shakespeare Villain)的文章中,作者认为特郎普以诽谤少数民族来挑动选民的支持,和理查诽谤自己的对手如出一辙。[8]

  本文开头提到的哈佛大学文学教授的文章《莎士比亚解释2016年大选》,并没提到特郎普的名字。教授主要分析了《理查三世》剧中,造成理查登上王位的五种人,认为不可思议的事情最终发生是整个国家的集体性失败。五种人概括如下:

  第一种人以为事情都会按常态进行,没看到不可能的事正变为可能。他们依赖于一个出人意外地脆弱的结构。

  第二种人不能坚持认定理查是坏人,老忘记他有多可怕,老倾向把不正常的事变为正常。

  第三种人被理查震住了。除了暴力威胁和语言恐吓之外,他还极其富有,享有很多特权,习惯于为所欲为,哪怕破坏每一个道德准则。

  第四种人想趁理查得势而自己谋利,是他的追随者和助手。他们对死者无动于衷,十分冷漠。理查利用过他们达到目的后,最先遭殃的也是这些人。

  第五种人对于被压抑的攻击行为的释放,对于他公开说出大家不能说的话而感到间接乐趣。

  教授然后指出,“还有我们这些观众,一遍又一遍地为这些东西所着迷:恶人洋洋得意的粗暴无礼,他对正直人性的通常准则的漠视,虽然没人相信可很有效力的谎言,纯丑恶的诱惑力量。我们内心有某种东西,享受着他可怕地登上权力高峰的每一分钟。”教授补充说,还有那些觉得是谁当权没什么区别的沉默者,也足以让恶人掌握权力。最后教授号召大家都不要沉默,投出自己的一票。

  可教授没想到,人们空前踊跃投票的结果还是特郎普当选。可见,这位教授和美国许多精英们一样都多少与下层社会脱节。之前,曾有学者引用莎士比亚的《科利奥兰纳斯》一剧从另一角度解释特郎普现象。在该剧中,罗马的元老和贵族们都推选屡胜外敌的科利奥兰纳斯将军执政,可平民大多数投反对票,结果科氏败选,使罗马差点儿遭遇灭国之灾。而事件发生的根源是经济上的极度不平等,以及精英漠视平民利益而造成的严重对立情绪。[9]

  这次总统大选让美国的知识界全面反省美国社会。话题除了政治、经济还包括价值观、道德观、妇女观以及人性的方方面面。莎士比亚的数部作品被纳入大选话题,就是出于对人性的探讨。

  注:

  [1]Stephen Greenblatt, “Shakespeare Explains the 2016 Election”The New York Times, OCT. 8, 2016

  [2][4]张敞,《奥斯特玛雅<理查三世>,一朵彩色的有毒蘑菇云》,腾讯,大家,6月25日

  [3]“Will Movement Last if Trump Loses?”Los Angeles times, November 4,2016

  [5]3 SEP 2016 by DANIEL TALAMANTES,Wall Street International

  [6]http://wsimag.com/economy-and-politics/21108-king-richard-iii-and-donald-trump

  [7]Sep 14, 2016,http://missoulian.com/

  [8]https://shakespeareanstudent.wordpress.com/2015/12/12/why-donald-trump-is-like-a-shakespearean-villain/

  [9]参看笔者的《<科利奥兰纳斯>:平民PK精英》http://culture.caixin.com/2016-06-30/100960488.html。 

责任编辑:陆跃玲 | 版面编辑:李丽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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