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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主义和道德理想——泰戈尔的《家庭与世界》

2012年06月15日 13:13 来源于 财新网
即便这场以丧失人的灵魂为代价的民族主义运动取得了胜利,而且人们最终实现了国家在经济和军事上的强盛,换来的也将是人性的丧失,精神的堕落和道德的沦丧,国家也不是建立在公平、正义、友爱等理想的道德理念上。最终这“强国梦”也会变成一场噩梦

   【名著的启示】(财新专栏作家 米琴)一场抵制外国货的民族主义运动,演变成了针对部分本国人的恐怖主义运动,其最后结果是引起本国内部的严重分裂和暴力冲突。这是印度大文豪泰戈尔(1861—1941)的小说《家庭与世界》所描述的情景。小说以在印度发生的真实历史事件,即“斯瓦德希”运动为蓝本。不过,小说展现的并不是民族主义运动中出现的政策和策略问题,而是更根本性的问题,即民族主义与道德理想之间的冲突——民族主义意味着,对民族或祖国的忠诚超越于其他任何对象。小说让我们看到,当人们把民族利益看得高于一切时,有些罪恶就冠冕堂皇地抬头了。小说中的一些细节很容易让我们联想到中国的“文化大革命”期间,人们把“革命”利益看得高于一切时所造成的道德灾难。这让我们产生一个问题:道德理想是否应当在任何时候都作为神圣不可侵犯的最高原则?

  小说的男主人公尼基尔,就信守道德理想不可侵犯的原则。他是一个爱国的贵族青年,曾为了建立民族工业和促进本国教育赔了很多自家的钱财。他也早就提倡使用本国货,并且还因此遭到大多数人的嘲笑。可是,当民族主义领袖发起抵制外国货的运动时,因为其中很多做法和他的道德理想发生冲突,他就成了运动的反对者。首先,他不赞成强迫别人烧掉自己的外国货和使用本国货,因为那是干涉别人的自由,是专制行为。而且,强迫穷人使用本地货实际上是损害了他们的利益,因为本地货的价钱要贵得多。运动进入高潮时,当地所有的贸易中心都禁止人们卖外国货了,只有尼基尔家田庄上的贸易中心还有人卖外国货。当那些积极参加运动的学生要求尼基尔禁止人们卖外国货时,他不同意,说那会造成别人的经济损失,而且受损失的都是穷苦的买卖人和那些穷苦的雇主。一个小贩因为卖英国衣服被打,衣服也被抢去烧掉。尼基尔认为他遭受到了不公正待遇,支持他去打官司。他认为,如果有一个人在不公正的压力下屈服,就是这个国家的失败。一位遭到侮辱和殴打的无辜英国妇女,也受到了他的保护。尼基尔说,他最崇拜的是正义而不是民族。他认为,一个人如果不把道德信仰看得高于民族,那就是不相信自己的民族。

  一般人都会感到尼基尔太理想化了。“革命不是请客吃饭”,“矫枉必须过正”等,曾是我们非常熟悉的语录。小说中的民族主义领袖山涕普就说,尼基尔是用金色道德眼镜看世界,无法有任何实际的行动。他认为,现在不是讲良心、讲公正和发善心的时候。山涕普将民族神圣化的激情演说,能非常有效地煽动群众。特别是年轻人,有如宗教狂热般的民族情绪,使运动如火如荼地迅速开展。甚至连尼基尔的爱妻碧玛拉,一个原先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家庭妇女,也受到激励,决意要为自己国家发出怒吼,要报复自己民族长期所受的侮辱。

  然而,像山涕普这样,把民族神圣化,让大家把民族看得高于一切的结果是什么呢?结果之一,就是人们不再考虑美德和罪恶的问题。山涕普设立的第一个目标,是在当地的市场上消除一切外国货。为了达到这个目标,他认为可以采取任何手段。当他手下人感到犹豫时,他就让他们高喊“为了祖国母亲”之类的口号激励自己。于是,运动积极分子看到有谁买英国衣服、围巾等,就抢过来烧掉。这实际上已经构成犯罪。而且,他们这么做也并没能制止人们继续买英国货,因为有些本地货太贵,有的东西根本不生产。结果,衣服被烧后又要买,反而造成英国货更频繁地进入市场,让英国人更赚钱了。山涕普马上改变策略,要求手下人惩罚进外国货的本地商贩,于是犯罪行为又升级了。商人的货船被沉,房子被烧。这样一来,运动积极分子们就惹上了官司。当尼基尔要山涕普为一桩官司的原告作证时,山涕普拒绝作证,还说必须支持说谎。他讲了一番利益优先,说谎者胜的道理,自称是那些说谎的大人物的信徒。可见,他一点儿不讲道德原则。只要达到政治目标,什么不道德的事都可以做,而且是理直气壮地去做。

  因为运动积极分子惹上官司,山涕普觉得需要大量金钱来贿赂警察和摆平官司。他说,偷也好,抢也好,非搞到这些钱不可。于是,他要碧玛拉偷她丈夫的钱,还说那些钱都是属于整个民族的,应当拿来给神圣的祖国母亲用。碧玛拉那时已把山涕普看成是国家的化身,为了他愿赴汤蹈火。可在偷钱时,她还是认为自己做了下贱的事,毁灭了自己的价值。当山涕普拿到碧玛拉偷到的金币后,他说碧玛拉牺牲了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那并不是因为他自己把道德信仰看得比生命还重要,而是因为他看出了碧玛拉的有如犯了重罪而良心受到折磨。碧玛拉感到她自己的罪过不仅毁了自己的家庭,也毁了祖国母亲。因为,她没法把家和国分开。而山涕普称赞她为民族做了牺牲,正是让她把家与国分开,把后者看得高于一切。那“一切”中,不仅包括家庭、爱情、友情、道德信仰等,也包括了个人的自尊和尊严。

更多报道详见【专题】名著的启示
责任编辑:宋宇 | 版面编辑:宋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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