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桨声灯影话自清

2017年08月18日 11:18 来源于 财新网
可以听文章啦!
正如每一篇入选教材的文章,旷日持久,都有可能被读烂掉。但是当我跳出框子、保持距离、以不去打扰的全新角度,就忽然被《背影》中的一段话深深吸引和打动
《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书封。

  文 | 朱小棣

  财新文化专栏作家

  文章被选入教材,本是一件极高的荣誉。但由于我们语文教学里那一套划分段落大意、归纳中心思想的清规戒律,好文章也往往会被读出坏味道,如同嚼蜡。我已记不清当年在校时老师是如何为我们替朱自清先生的《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划分段落大意、归纳中心思想,只是今日手里碰巧拿起一本朱自清先生的散文集,就又重温了一遍他的两个名篇,另一篇当然是《背影》。

  还是先说秦淮河吧。一上来就让我很有些替语文老师和那些要统一规定段落大意者们犯难。除了第一个自然段落以外,每一个段落都极长,内容也太多,纷杂的很,真不容易总结段落大意呢。作为一个根生土长的南京人,我当然是很乐意看到文章的第二段是这样起头:“秦淮河的船,比北平万牲园,颐和园的船好,比西湖的船好,比扬州瘦西湖的船也好。这几处的船不是觉着笨,就是觉着简陋、局促,都不能引起乘客们的情韵,如秦淮河的船一样”。

  作者把秦淮河里的船,约略分为大小两种,小的又叫做“七板子”。还说大的里面“陈设着字画和光洁的红木家具,桌上一律嵌着冰凉的大理石面”。我的个乖乖隆的冬,这该有多重啊,船身一定是不小。而小船上的舱前甲板上,也“通常放着两张藤的躺椅。躺下,可以谈天,可以望远,可以顾盼两岸的河房”。你还别说,这样子的描写还真是勾起我一些儿时朦胧的记忆,仿佛印象中那种大船、小船我也都还乘过。莫非直到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期,南京竟也还有那样的船只?

  像这样子洋洋洒洒地描述完秦淮河的船以后,作者笔锋一转,说“在这薄霭和微漪里,听着那悠然的间歇的桨声,谁能不被引入他的美梦去呢?只愁梦太多了,这些大小船儿如何载得起呀?”随后,就在这同一自然段落里,作者又接着发了一通思古之幽情,神往至明末的桃花扇、郑板桥。你说那又该当如何划分段落大意呀。通读过全篇文章以后,若是要归纳起中心思想,那可就更是难上加难了。当年我做学生的时代,估计课堂上一定是要把批判旧社会里有歌妓、娼妓作为中心思想的。那么现如今呢?

  更有意思的是,今日我细看原文,发现故事的中心纠结,其实发生在歌妓船靠拢作者和俞平伯所乘坐的小船“七板子”。小船当然远不及大船来得富丽堂皇,游资昂贵。所以刚开始我还以为作者和俞平伯的窘迫,是来自于囊中羞涩。后来才慢慢看明白,说的是他们缘于身份与道德的自律,不肯雇佣歌妓。

  接下来让我跌破眼镜的是,作者坦承自己愈发被歌声吸引,说来说去,竟有些责备自己的假正经。“我们拒绝了她们,无论理由如何充足,却使她们的希望受了伤;这总有几分不做美了。这是我觉得很怅怅的。至于我自己,更有一种不足之感。我这时被四面的歌声诱惑了,降伏了”。“我的思力能拆穿道德的西洋镜,而我的感情却终于被它压服着,我于是有所顾忌了,尤其是在众目昭彰的时候”。“歌舫去了,暂时宁靖之后,我的思绪又如潮涌了。两个相反的意思在我心头往复:卖歌和卖淫不同,听歌和狎妓不同,又干道德甚事?——但是,但是,她们既被逼的以歌为业,她们的歌必无艺术味的;况她们的身世,我们竟该同情的,所以拒绝倒也是正办,但这些意思终于不曾撇开我的听歌的盼望”。说到底,写的竟还是歌声的诱惑。

  而对同伴俞平伯当时的心理之推论,则是更加有些意思了,说他的理念是:“因为我的妻子,所以我爱一切的女人”,并就此“因为推及的同情”,“爱着那些歌妓,并尊重了她们。在这种情形下,他自然以为听歌是对于她们的一种侮辱。但他也是想听歌的,虽然不和我一样。所以在他的心中,当然也有一番小小的争斗:争斗的结果,是同情胜了。至于道德规律,在他是没有什么的;因为他很有蔑视一切的倾向,民众的力量在他是不大觉着的。这时他的心意的活动比较简单,又比较松弱,故事后还怡然自若;我却不能了。这里平伯又比我高了”。

  我不知道今天的读者们是否还能够十分理解作者这里所表达出来的思维逻辑,今日的语文老师又该如何讲习这篇课文。或许早已被清除出语文教材了吧。文章写到这里,只剩下最后一个自然段落了。而在那一段落里,大致写的也都是些意犹未尽、还想听歌的感觉。末尾最后一句更加分明写道:“我们心里充满了幻灭的情思”。

  我不知道学生们会怎么想,老师们又会如何教。我作为一个读者,今日里却是十分好奇地想知道,当年秦淮歌妓究竟唱的都是些什么歌。这篇文章发表于1924年,当时还没有发明有声电影,不可能传唱电影插曲,例如后来周璇的歌。那么还有什么歌曲在秦淮河上流行?这篇文章的作者虽然写了诸多心里矛盾,内心独白,但山不转水转,归根到底还是渲染出了当日秦淮的脂粉繁华以及歌声荡漾。文人虽有能力做文字上的功夫,中国历史上最为缺失的还是音乐本身的记录与流传。不要说从唐诗宋词起,我们就已失传了多少音乐,就连1924年的流行歌,我也不知道都是些什么调调。唉。

  手上这本名为《桨声灯影》的朱自清作品,是由台湾九仪出版社出版发行的。书中还有一篇散文引起了我的兴趣和注意,篇名是《女人》。一开篇就托称“白水是个老实人,又是个有趣的人。他能在谈天的时候,滔滔不绝地发出长篇大论”,于是“便用了第一人称,作为他自述的模样”。所以这篇文章里的“我”其实就是白水,而“白水”又是朱自清曾经用过的笔名,故而通篇也就都是作者的自白啦!

  作者首先交待自己是一个喜欢女人的人。“为了一个虚构的或实际的女人,呆呆的想了一两个钟头,乃至想了一两个星期,真有不知肉味光景——这种事是屡屡有的。在路上走,远远的有女子来了,我的眼睛便像蜜蜂们嗅着花香一般,直扑过去。但是我很知足,普通的女人,大概看一两眼也就够了,至多再回头掉一次”。“我们地方有句土话说:‘乖子望一眼,呆子望到晚;’我大约总在‘乖子’一边了”。

  接着作者又写道,“我所追寻的女人是什么呢?我所发现的女人是什么呢?那是艺术的女人”。作者说他还发现,“将女人作为艺术而鉴赏时,切不可让她知道;无论是生疏的,是较熟悉的。因为这要引起她性的自卫的羞耻心或他种嫌恶心,她的艺术味便要变稀薄了;而我们因她的羞耻或嫌恶而关心,也就不能静观自得了”。作者最后坦白,“我只见过不到半打的艺术的女人!而且其中只有一个西洋人,没有一个日本人!那西洋的处女是在Y城里一条僻巷的拐角上遇着的,惊鸿一瞥似地便过去了。其余有两个是在两次火车里遇着的,一个看了半天,一个看了两天;还有一个是在乡村里遇着的,足足看了三个月”。“是的,艺术的女人,那是一种奇迹”。

  今天能够读到这样一种坦然的自白,更是奇迹。不光是坦诚令人钦佩,而且“主要看气质”。那种不去打扰对象方能达到目的之境界,今人恐怕是久违了。顺着这样的思路,我又重读了一遍《背影》。正如每一篇入选教材的文章,旷日持久,都有可能被读烂掉。关于孝道的所谓中心思想,也是极易被读成一种忒坏的口味的。但是当我跳出框子、保持距离、以不去打扰的全新角度,就忽然被《背影》中的这样一小段话深深吸引和打动:

  “他嘱我路上小心,夜里要警醒些,不要受凉。又嘱托茶房好好照应我。我心里暗笑他的迂;他们只认得钱,托他们直是白托!而且我这样大年纪的!难道还不能料理自己吗?唉,我现在想想,那时真是太聪明了!”

  是啊,人总是容易太过聪明!今天当我们回首往事,重读朱自清的这几篇散文时,如果能有足够的悟性来观照一番从那时起过往的历史,是不是也会要像他那样发出“我现在想想,那时真是太聪明了”的自责与感慨呢?

  

责任编辑:陆跃玲 | 版面编辑:李丽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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