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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霉的战士和幸运的读者

2017年03月06日 17:51 来源于 财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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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南瓜花》是难得的体验,闭卷之后,衷心盼望快多一些弗里德曼这样的写作者吧。但如果让我走上南瓜山,我真是一百个不愿意

  文|杜强

  媒体人

  非虚构的魅力在于真实。这话看起来等于没说,其实当中还隐藏着另一层含义:因为非虚构,所以读者有时愿意迁就、甚至忍受大量与自身经验重叠的(当然也是平淡无奇的)内容,这种阅读期待好比后半夜时在一堆烟蒂里翻拣没有彻底抽完的那根。

  从这一点来看,弗里德曼的《南瓜花》理应成为阅读市场的畅销品,毕竟没有多少人曾像作者一样,困守在黎巴嫩南部边境的一座山丘上,时刻警惕着来袭的真主党游击队。更幸运的是,《南瓜花》最终到达的地方远在战争主题之外,这让我想起当年冲着香艳镜头观看《色戒》的经历。

 《南瓜花:士兵的故事》
 [以]马蒂·弗里德曼 著 熊依旆 译
  中信出版社
 2017年2月

  作者弗里德曼服役的1998年夏天,法国世界杯上,伊朗队碰到了美国队。这场比赛在大多数球迷眼里形同鸡肋,但伊朗和美国恰巧是真主党和以色列背后的“靠山”,如果伊朗队输掉比赛,以色列的军事前哨势必成为游击队泄愤的对象。在球迷们欢呼叫喊的时候,弗里德曼跟战友们正在千里之外执行伏击任务,一边还通过无线电关注着赛事进程。

  作为异化了的写作者,我感叹之余不禁羡慕弗里德曼,他既拥有写作的才能,又亲身经验不寻常之事。类似世界杯与南瓜山伏击战这样的情节,致密又广阔,单独成篇也会是难得作品。

  职业化的非虚构写作首先面对的难题是如何书写他人的经验,在不同的采访对象那里,经验经过了截然不同的接收和剪裁,再加上表达的意愿和能力不一,处理起来非常棘手,有时简直要在采访前暗暗祈求。在采访“鲁荣渔2682号”惨案时,幸存船员的木讷寡言起初曾令我非常痛苦,恨不得四年前上船的是一位文艺青年。虽然南瓜山并非上甘岭或者硫磺岛,发生的战事算不上激烈,但弗里德曼却像活在一篇接一篇的短篇小说里,被不明所以的力量驱使到荒唐的角落。读者应当庆幸遇到这样的作家,假使不是借助他的眼睛,南瓜山上的故事一定会如他所言,被无声无息地遗忘。

  如果一定要说非虚构对作者还有什么超出虚构的要求,大概就是一种对真实的敏感和自觉(虽然这点也不值一提)。退伍后,弗里德曼选择以游客身份故地重游,站在黎巴嫩城镇奈拜提耶,遥望曾经驻守的南瓜山,“可以想象,身处低处,被瞭望哨上的那道水平狭缝如一只永不闭合的邪恶之眼一般窥视,是怎样一种感受。”这意味深长的回转构成了整本作品最引人入胜的部分,战争的荒唐得到极致的展现。

  在《南瓜花》开始的几章,弗里德曼记叙了先于他驻守南瓜山的士兵阿维的故事,依据的主要材料是这位文艺青年的书信。如果不是后来的意外,也许阿维也会写作一本非虚构作品。我相信不仅南瓜山上的经历,任何个人的经验都会在写作中得到省察并凝聚于心,这种冲动除了带来成就,更是心灵的需求,给人安慰和力量。

  出于悲观的看法,对个人来说,真正宝贵的东西大概只有人生的经验,它时时刻刻发生,正态分布似地具备微小或深刻的意义,耗尽年华,偶然汇聚成文学、绘画或者音乐,大都不留痕迹地消灭。除了真实具体的痛苦,最可惜最不幸的事情莫过于此。事实上,非虚构写作的确要比虚构少一些“技术门槛”,只要有一点点写作的技巧和自觉,人人都可以将自己的经验展现出来。阅读《南瓜花》是难得的体验,闭卷之后,衷心盼望快多一些弗里德曼这样的写作者吧。但如果让我走上南瓜山,我真是一百个不愿意。

版面编辑:陈华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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