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尼季焦虑症

　　文|徐征

　　财新专栏作家

　　每年春天乍暖还寒时，到5月初戏剧托尼奖公布提名之前，我都会陷入一种焦虑，我称之为pre-Tony anxiety（托尼前焦虑症）。这主要是由于寒冬腊月蛰伏不出，导致积攒了一些还没来得及看的剧目，又担心提名公布之后，想看的戏可能买不到票。

　　今年这个病症是被一部叫《致埃文•汉森》（Dear Evan Hansen）的音乐剧引发的——这部戏从去年在外百老汇杀入百老汇后，一路好评如潮，票房越发火爆。在接连抽了三个多月的“抽奖票”未果后，随着托尼季的临近，我看着日益稀疏的票源、纽约逐渐回升的气温和越来越多的游客，终于被焦虑打败，花几百美金买下了整个3月最后一张戏票。

　　《致埃文•汉森》无疑是今年托尼奖最佳音乐剧的大热门，虽然拿到的提名个数不如另外一部据《战争与和平》改编的吊诡音乐剧，但后者一副陪跑到底的架势，气势与《致埃文•汉森》完全不可同日而语。这部剧讲述了一个自闭症青年为了圆自己一个善意的谎言，遭遇各种阴差阳错，最终无法收场。不但透视了自闭症患者的内心，还展现了抑郁症患者家庭、社交媒体对现实生活的影响和裹挟等多个话题。看完之后，我的焦虑丝毫没有得到缓解，因为可以说，这部戏的本体就是焦虑。

　　这部戏的词曲作者，刚刚凭借《爱乐之城》在奥斯卡拿到了最佳原创歌曲，赚足了眼球。比起《爱乐之城》，此次词曲作者有了更大的叙事空间。出乎我意料的是，《致埃文•汉森》官方没有过度宣传这一点，借着奥斯卡的东风疯狂炒作。

　　也不同于奥斯卡的全球狂欢，托尼奖的氛围只在纽约比较浓厚。提名公布之前的几天，在百老汇剧院区的热门戏院里，随处可见担心公布提名之后就买不到票的观众。公布提名当晚，我在看提名最佳话剧的《奥斯陆》时，身边的女生捡到了一张写着Tony Voter（托尼奖投票人）的戏票，她如获至宝地夹在场刊里收好。我心里却在想，八百多个投票人，意味着到颁奖前每个剧又少了八百多个座位，这更让人焦虑了。

　　比起今年的另一部提名音乐剧《远道而来》（Come From Away），《致埃文•汉森》是一部更“现代”的戏——为了展现社交媒体的力量，剧组在舞台上设置了错落有致的许多投影幕，快速滚动的Facebook和Twitter页面和舞台演出在同一时空并行，将虚拟世界和现实世界对比，又似乎在表达，当虚拟世界已经成了现实的一部分，它还能算是“虚”的吗？如果只有感知才能证明存在，那正像歌词里唱的：“当你在森林里摔倒，却无人在身旁。那么你是真的摔倒过，或者发出过声响吗？”

　　相比之下，《远道而来》则有传统百老汇的影子，用传统精彩的手法讲了一个简单的故事。平心而论，我更喜欢这部戏。它讲的是“9•11”事件期间，一架班机迫降在加拿大机场，被困的人们互帮互助共渡难关的大团圆故事。我喜欢它整洁的音乐，简单的场景，用心但不像《土拨鼠之日》那样精致到眼花缭乱的布景和舞台调度，以及将一个傻白甜的美式故事讲得有滋有味短小精悍的叙事能力。每个人看完《远道而来》都是笑着出来的，而看《致埃文•汉森》时，我周围的抽泣声此起彼伏。

　　在我看来，今年是托尼奖的大年。精彩的、富有竞争力的作品多，又不太有一家独大的现象，这是近几年里不太常见的。前几年音乐剧奖项得主基本呈碾压态势，很多提名简直有凑数之嫌，话剧则要么是得主碾压其余提名者，要么每个都感觉差了一口气。

　　托尼奖的八百多名投票者最终会把票投给谁，除了剧目本身实力，也要看各家公司的人脉角力。《致埃文•汉森》的主演Ben Platt今年提名了最佳音乐剧男主角，算是好演员遇上好角色。此外，他还是一名“百老汇二代”，父亲是著名大制作《魔法坏女巫》的制作人。四年前我在芝加哥看《摩门经》时，当时只有20岁的Ben Platt第一次在重要制作里挑大梁，四年之后他已在托尼奖上角逐，加上家族优势，前途不可限量。在人才济济的百老汇，他的唱功算不上出众，高音吃紧，不过胜在表演风格细腻自然。他饰演的自闭症患者在被逼问真相时低着头含着胸缩着肩膀，拼命压缩自己的存在感，有那么一刻我觉得他真的把自己压缩得低到尘埃里。

　　金牌制作人卡梅伦•麦金托什今年携《西贡小姐》冲击最佳复排音乐剧。与之相映成趣的是，有两部复排（《猫》和《日落大道》）的韦伯爵爷，却没有一部入得了托尼的法眼。甚至，复排音乐剧一共只提名了三个，这说明委员会连拿韦伯充数都不愿意，宁可将提名空着。《西贡小姐》的评论并不如《日落大道》，由此也不得不让人猜想麦金托什的手腕和能力。

　　这几年国内来纽约的游客越来越多，看场百老汇也成了许多人的需求。我被问过最多的问题就是“哪个好看？”这问题非常难回答，毕竟看戏的体验是非常私人的。我既不想让远道而来的亲朋好友花冤枉钱，又难以把握他们的口味。因此，我往往会给出几个备选，加上一句“某戏是某年的托尼奖得主”。言下之意是，托尼奖说好看，不喜欢的话请找评委们算账。在颁奖季给我制造了无数焦虑的托尼奖，好歹能在某些时刻减轻我的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