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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北河上的音乐风帆

2017年04月06日 12:22 来源于 财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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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利物浦的披头士乐队,也是在这里,而不是英国老家,开始了自己的演艺生涯。易北爱乐音乐厅的建成,将重新激活这个音乐之都,再次扬帆出航
易北爱乐音乐厅外观。Michael Zapf/摄

  【财新网】特约文化记者 李大卫

  汉堡老城有片植满花木的空地,和一般街心公园没多少区别,只是靠近路边的两块石碑,分别刻有十九世纪作曲家芳妮,以及菲利克斯门德尔松的侧面像和生平,告诉路人,这对姐弟就出生在这里。当年的建筑物毁于二战期间的盟军轰炸,然而他们的音乐至今仍在各地回响,每时每刻。世界上哪个小提琴学童,没有练习过那首e小调协奏曲?

  遗址对面是圣彼得教堂,一座墙体厚重的红砖哥特式建筑,这是中世纪到文艺复兴时代,波罗的海沿岸的汉莎同盟各城邦,最经典的风格样式。正门外是马丁·路德的青铜立像,说明教堂属于改革教派。不同于重视造型效果的天主教堂,特别是在意大利,源自北方的新教更多强调音乐对于宣教的烘染。所以圣彼得,连同城中四座其它主要教堂,包括今天作为废墟保存的圣-尼古拉,很早便成为本地音乐生活的中心。

  巴洛克时期最高产的作曲家泰勒曼,每到周末都要为这些教堂的礼拜仪式,创作新曲目。当年一个新教徒的生活内容,除了祷告,就是工作,充满马克斯·韦伯论述的,那种勤勉克己的资本主义精神。除此之外,每到豪门权贵家逢饮宴庆典,奏乐助兴也是他的职责。那一时期,世俗音乐的发展,也开始了新的时期。泰勒曼去世后,卡尔·菲利普·伊玛努埃尔·巴赫获选继承他的职位。要是嫌名字太长,记得他在老巴赫众多子嗣中排行老三,就可以了。当时他的名声远超过自己伟大的父亲。

  为了纪念这些音乐先辈,汉堡人在附近为他们建立了博物馆,收藏他们身后留下的谱稿,还有用过的乐器。展馆几步之外有座半木老屋,按照旧时代一座廉租房的样式重建。那是十九世纪作曲家勃拉姆斯出生的地方。不像富家出身的门德尔松,他的父亲是个并不成功的音乐家。一街之隔,两重世界。

  作为德国音乐文化中心之一,汉堡的这一传统延伸到了当代。来自利物浦的披头士乐队,也是在这里,而不是英国老家,开始了自己的演艺生涯。在汉堡的红灯区圣保罗,当年约翰·列侬他们演出的茵陀罗、小鹿斑比等夜总会,至今有迹可寻,招引乐迷们前往朝圣。狂欢的六十年代,他们为脱衣舞女伴唱,逐渐受到公众欢迎。俱乐部雇佣的服务生,都是拳击手,可见当时的狂乱景象。

  对于这样一个城市,拥有一座更好的新音乐厅,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如果不能说是刚需。就像大家知道的那样,事情并非一帆风顺。2007年专项基金成立后,预算便一路超支,从不到一亿欧元飙升到将近八亿,造成工程一再拖延,直到去年底才告完工。这个曲折跌宕的故事,终于有了大团圆结尾。今年初,进驻易北河爱乐音乐厅的北德广播交响乐团举行首场试演,接受听众的祝贺。

  接受委托的设计方是赫尔佐格与德·梅隆。这个设计过北京鸟巢的瑞士事务所闻名世界,在此无需再多介绍。最初,一张画在照片上的草图,成了构思的起点——四面环水的废弃仓库顶上,升起巨大的玻璃结构。新旧结构交合线上,是一座观景平台,对所有人开放。对于这对建筑师搭档,采用这种混搭方式改建后工业遗迹,此前已经有过成功的先例。他们设计的伦敦的泰特现代美术馆,前身就是一座发电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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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四面环水的废弃仓库顶上,升起一座巨大的玻璃结构。Michael Zapf /摄

  建成后的易北爱乐音乐厅,像港城升起的巨幅玻璃风帆。这个耀眼的造型早就以不同角度,在公众的记忆中下碇。然而一座建筑物的意义,绝不仅是电脑辅助生成的夸饰外形。进入原有的八层砖体结构,参观者随滚梯缓缓起伏上升,左右两壁嵌满水泡般的原形玻璃,好像由深海浮向水面,直到天光出现,豁然开朗;港区的景色透过波楞状玻璃隔墙,被“借入”室内。配合这段四分钟的旅程,不妨脑补瓦格纳的《莱茵河黄金》的沉缓序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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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分钟的滚梯旅程。Michael Zapf /摄

  这里就是观景平台,叫做“广场(Plaza)”。即便你不听音乐会,或在附设酒店入住,也可以免费一游,观赏老城区的天际线。自拍几张照片,晒到社媒上,也是不错的主意。要求事先领票,只是为了控制人流。尽管造价严重超支,而且是在一个政府施行财政紧缩的背景下,但根据《明镜周刊》的一项调查,七成左右的汉堡居民对易北爱乐音乐厅持肯定态度,揭幕之后,半年内的演出门票便告售罄。单就融入本地社会这一点看,新音乐厅已经初步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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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景平台 “广场(Plaza)” 。 Iwan Baan/摄

  这与毕尔巴鄂形恰成对比。上世纪九十年代,这座西班牙北部的的巴斯克城市倾其所有,通过建造古根海姆美术馆的本地分馆,改造夕阳工业区,吸引到大批游客,形成所谓“毕尔巴鄂效应”,导致不少国家渴望产业升级的城市纷纷仿效。然而,弗兰克·盖里设计的这座眩人眼目的七宝楼台,更像凌驾于当地社会之上的卡夫卡城堡,对于城市的形象的推广,贡献也十分有限。很多前往观赏的外国人记不住那个城市的名字,更不知道毕尔巴鄂人平时讲那种语言。

  易北爱乐音乐厅及其所在“港城(HafenCity)”,虽尚未完工,但已重新激活那片港区。设计入时的各类新型空间吸引到年轻专业人士前来置业,同时带来其它方面的工作机会。至于由此而来的士绅化,则是另一个问题。一位当地的历史专家说,汉堡主要建立两条河上,阿尔斯特河是花钱的,易北河是赚钱的;它们分别构成红白两色的市容。用白色粉刷建筑立面,来自英国人的影响,比如内阿尔斯特湖北岸,豪华的四季饭店。

  易北河的厂房仓库的红砖建筑,则沿袭了中世纪以来,北海、波罗的海城市的古老传统。为抵御海匪劫掠,这些自由港城缔结了“汉莎同盟”,船队协防互保,把商道从布鲁日、伦敦扩展到俄罗斯地区。直到今天,德国航空公司仍以“汉莎”命名,就是这一传统的延续。如今,德航机队大量装备的空中客车,总装厂之一就在汉堡地区(另一个在法国南方的图卢兹)。因而一个社会进入后工业阶段,并不意味着放弃制造业,只是一些废弃的产业设施,会被回收利用,成为新型文化空间。

  现代音乐厅本身就是极端复杂精密的工业产品,从创意、材料到工艺,都有严苛的要求。这些要求表现在每一个细节上。这座建筑布设的护栏、楼梯扶手的金属管材,很多部分像植物藤蔓一样,不时稍许弯转,表面经过烤漆处理。这一民主化的处理令人联想到柏林爱乐大厅,二者同样折射出本地精良的制造工艺。洗尽雕饰的简素趣味,背后保证是一套昂贵的机制在运行。

  易北爱乐音乐厅的核心部分,自然是其内部的大、小两间演奏厅,分别适用于全编制乐队,以及室内乐和艺术歌曲。其中,大演奏厅内部使用纤维材料压铸的特制壁板,表面起伏的细密波纹,把回声朝不同方向散射。对于这种“葡萄园”式布局的场地,这一处理极在尽可能多的座位,实现尽可能好的音效。就像每一座富有野心的新建音乐厅——从上海交响乐团到巴黎管弦乐团——汉堡大厅的音效设计,它的音响设计,委托给丰田泰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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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演奏厅内部特制壁板。音乐厅音效设计者为日本明星音响专家丰田泰久。Michael Zapf/摄

  据音乐厅公关部门介绍,这位来自日本的明星音响专家在汉堡港城,修造了一座实验室。其中一个按比例缩小的演奏厅模型,里面排满了更微小的人形,检测声波的反射状况。对音乐厅而言,即便在场听众的头发,也会成为的影响声效的因素。十几年前,盖里设计的洛杉矶迪斯尼音乐厅落成;此后两三年内,笔者几乎每次听洛杉矶爱乐的音乐会或排练,都会看到丰田坐在观众席中做笔记。可以预期,易北河大厅的音响今后还会熟化改进。

  上周日的音乐会,演奏者是同城的汉堡州立交响乐团,原本计划由内维尔·马里纳指导。然而,内维尔爵士去年十月不幸意外辞世,临时改为瑞士籍指挥家洛伦佐·维奥蒂执棒。这位颜值颇高的新人,近年赢得过重要比赛并和欧洲一些重要团体合作。这支稍显慢热的乐队通过理查·施特劳斯的《唐璜》,提醒我们这座新地标的功能,更多是为了听,而不是看。

  音乐会上半场由德沃夏克的《b小调大提琴协奏曲》结束,同样年轻的施泰克尔任独奏,把演出引向高潮,在观众的掌声中一再返场致意。下半场,科恩戈尔德抒情性的《小交响曲》,是作曲家的早期作品。纳粹崛起后,他从维也纳移居美国,此后主要为电影谱曲,曾经靠《风流世家》和《侠盗罗宾汉》的配乐,两度获得奥斯卡金像。这样的曲目安排,造成一种与民同乐的轻快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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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北爱乐音乐厅外观。李大卫/摄

  音乐厅周边的港城,不止一个地方以地理大发现时代的航海家命名,如达伽马、哥伦布、维斯普齐。还有不少街名来自全球其它的港口,从旧金山到新加坡。当然还有上海。这是汉堡在中国的姐妹城市,也是主要航运目的地。来自那里的音乐团体也会在此找到舞台。每到入夜,音乐厅上层的玻璃幕墙灯辉斑斓,高扬光帆,准备出航。

责任编辑:陆跃玲 | 版面编辑:杜春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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