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琴｜文
财新文化专栏作家
【名著的启示】G20峰会前夕，特朗普在波兰发表了演说，号召欧美人士誓死捍卫西方文明。随后在峰会上，主办国德国邀请与会者欣赏了贝多芬第九交响曲。著名的第四乐章合唱歌词由德国十八世纪诗人席勒（Schiller）的《欢乐颂》（An die Freude）中部分诗句组成。
《欢乐颂》可谓与特朗普的演说针锋相对。诗人拥抱世界万民，倡导“四海之内皆兄弟”。特朗普则把世界分成“我们”和“他们”。“我们”指那些住在欧洲及美国并信奉基督教的古代欧洲人后裔。他反复强调：“别忘记我们到底是谁”。他认为“界定‘我们是谁’的文化、信仰和传统正受到威胁”。[1]特朗普的演讲疏远了世界上的绝大多数群体。
在席勒的《欢乐颂》里，“我们”从一开始就代表天下万民，不分地域、种族、性别、血统、宗教信仰等等：
欢乐啊，美丽的神奇的火花，
极乐世界的仙姑，
天女啊，我们如醉如狂，
踏进你神圣的天府。
为时尚无情地分割的一切，
你的魔力会把它们重新连接；
只要在你温柔的羽翼之下，
一切的人们都成为兄弟。
万民啊！拥抱在一处，
和全世界的人接吻！[1]
诗人把“欢乐”描绘成一位女神。可见，诗人所说的“欢乐”并非一般的欢乐而是神圣、崇高的欢乐。这种欢乐有弥合裂痕、使大家互相成为兄弟的魔力。
《欢乐颂》第二节邀请这些人加入欢乐人的神圣同盟：能和朋友友好相处者，能获得可爱女性的芳心者，能尊重大集体众生共同感情者，……。总之是怀着爱心的人。第三节说明欢乐的源泉是大自然所赐，即使恶人，甚至蛆虫都能从欢乐中得到好处。欢乐能让我们陶醉在亲吻和美酒之中，能赐给我们“刎颈之交的知己”。诗人暗示：恶人在追求神圣欢乐的过程中会改恶从善。
第四节赞颂“欢乐”的重大意义和作用。此处的“欢乐”更像是一种乐观主义的、积极向上和永远进步的精神。
欢乐就是坚强的发条，
使永恒的自然循环不息。
在世界的大钟里面，
欢乐是推动齿轮的动力。
她使蓓蕾开成鲜花，
她使太阳照耀天空，
望远镜看不到的天体，
她使它们在空间转动。
弟兄们！请你们欢欢喜喜，
在人生的旅程上前进，
像行星在天空里运行，
像英雄一样快乐地走向胜利。
第五节进一步指出能获得至高无上欢乐的是这样一些人：真理的探求者，道德崇高者，有信仰、富于牺牲精神者，为了世界更美好而甘愿自己受苦受难者。
在第六节里，诗人表明他没有敌人，也没有仇恨。并号召人们以最大的善意对待他人的敌意，以爱化解恨。
应该忘记怨恨和复仇，
对于死敌要加以宽恕。
不要让他哭出了泪珠，
不要让他因后悔而受苦。
把我们的帐簿全部烧光！
和全世界的人进行和解！
为何“应该忘记怨恨和复仇”呢？特朗普恰恰可以做为反面教材。他在竞选时煽动对移民和伊斯兰教徒的怨恨。这种怨恨腐蚀了共和党领袖人物的智慧和良知，毁掉了部分美国社会的宽容和人性，毒化了美国民族的精神，煽动起你死我活的残酷斗争--特朗普上台后美国仇恨犯罪急剧上升。有怨恨情绪和复仇意识的人自然与欢乐无缘。
第七节赞美欢乐能使“吃人的人也变得温柔，失望的人也添了勇气”。诗人把欢乐和“善良”以及“美”联系起来。
最后一节是欢乐同盟的誓言：
在沉重的痛苦中要拿出勇气，
对于流泪的无辜者要加以援手，
已经发出的誓言要永远坚守，
要实事求是对待敌人和朋友，
在国王的驾前要保持男子的尊严——
弟兄们，生命财产不足惜——
让有功绩的人戴上花冠，
让欺瞒之徒趋于毁灭！
我们要巩固这神圣的团体，
凭着这金色的美酒起誓，
对这盟约要永守忠实，
请对星空的审判者起誓！
欢乐同盟旨在促进人类团结、友好、平等、互助，使世界变得更美好。而特朗普所号召的捍卫西方文明的同盟则是在制造分裂和刺激仇恨。有美国学者认为，特朗普体现的只是西方人的缺陷，比如傲慢和贪婪。[3]还有评论者指出，特朗普执政以来每天都在破坏他提到的西方价值，特别是民主、法制和言论自由。特朗普大谈西方文明受到威胁，其实他自己就是对西方文明的威胁。[4]
特朗普在演讲中提到“我们写了交响乐”。如今交响乐已成为世界文化的一部分。贝多芬第九交响曲更是早已深入全球人心。《欢乐颂》宣扬的博爱精神也不只是欧洲“资产阶级的人道主义理想”[5]，世界各地的文化传统中都有这种理想。比如《论语•颜渊》中的“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就表达了中国古代人的博爱思想。现在，西方国家的“民族主义者”要捍卫西方文明，非西方国家的“民族主义者”要抵制西方文明，都是头脑狭隘、缺乏自信的表现。
注：
[1] Trump's Speech in Warsaw （full transcript， video） http：//www.cnn.com/2017/07/06/politics/trump-speech-poland-transcript/index.html
[2] 引用的诗句选自钱春绮所译《欢乐颂》，《世界名诗鉴赏金库》，中国妇女出版社1991年版。
[3] “The Grand Sweep of Western Civilization”
by MICHAEL BRENDAN DOUGHERTY，National Review July 8， 2017
[4]“ The Falsehood at the Core of Trump's Warsaw Speech”
DAVID FRUM The Atlantic JUL 7， 2017
[5]七月荷香， <席勒的《欢乐颂》与贝多芬> ， http：//blog.sina.com.cn/s/blog_85feccc501014802.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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