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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一种忏悔录

李大卫
2008年08月02日 21:34
人和文学的关系有三种:自己写别人;自己写自己;别人写自己。境界最高的是最后一种



  上一次被小说震惊,已经是很多年前了。多数小说就像解剖台上的尸体,骨骼、脉管、脏器全都明摆着,看得都麻木了。我手上这本书的作者夏利埃尔,是上世纪20年代巴黎的一个黑社会分子,此人外号叫“蝴蝶”,因为胸前有一块蝶形刺青。这个外号成了书的标题。他不是职业作家,写的书也只能是一部略事夸张的自传。
  夏利埃尔17岁应征入伍,在海军服役两年,然后跑到巴黎,游荡在社会边缘,干些不公不法的营生。1931年,他被指控在蒙马特尔区谋杀了一个拉皮条的。他坚称无罪,但在法庭上,公诉人布置线人做了伪证,加之辩护律师是个废物,夏利埃尔被判终生苦役,流放到南美洲的法属圭亚那。任何脑筋还算正常的人,肯定想到逃跑。但他们要去的,是世界上管理最为野蛮的流放地,越狱的成功率几乎为零。即便如此,还是有人以身试法。尤其是夏利埃尔,不光打算逃亡,还想潜回巴黎报复构陷他的人。他的榜样是小说里的基督山伯爵。有些时候,文学还真能影响人生。
  要想越狱,先得准备好一个计划。所谓“计划”(plan,犯人们对逃跑计划——plan d’evasion——的简称),就是一根细小的金属管,塞进一些卷好的纸币,然后插入直肠藏好。所幸当初X光机还没普及。到达圭亚那后,夏利埃尔的第一次越狱尝试是靠装病。送进医院后,他和另外几个犯人联手,趁警卫松懈,劫持了一条帆船。航行到哥伦比亚海岸,正好进入赤道无风带,帆船寸步难行,结果被巡逻队发现,抓回岸上。
  在哥伦比亚拘押期间,夏利埃尔再次逃跑。他跑到沿海一个印第安土著村落。以潜水采珠为生的村民收留了他,还把一对十多岁的姐妹嫁给他。没过几个月,他又呆不住了,非要回巴黎报仇,可没跑多远,就被当地警察再次送进监狱。他几次尝试越狱,包括往警卫的咖啡里下蒙汗药,未遂,并被移交回法属圭亚那。
  作为惩罚,他被囚禁到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在那里,他继续伙同其他犯人策划逃跑,但消息很快泄露给监狱当局。他杀了告密者,后被单独关押在囚犯谈之色变的魔鬼岛。那里的狱卒尤其残暴。他们私设公堂,只要“袋鼠法庭”判谁死罪,管教就会喊来一个类似“学习号”的犯人头目,帮忙把他送上断头台,同时勒令一干人犯跪地山呼:Justice est faite(“正义伸张啦”)!
  夏利埃尔有过一次立功表现。一个当地小女孩在鲨鱼出没的海中遇险,他冒险救出落水者,并为此受到嘉奖。但他贼性难改,继续纠集同伙谋划出逃。一连串失败之后,他找到一个机会,从悬崖跳入下面的海湾。他预先准备了一袋椰子,靠着椰壳的浮力,在烈日下的海面漂浮多日,最后在英属圭亚那登陆,几经辗转,到了委内瑞拉。又经过一段刑期,他归化成为那个国家的公民。
  夏利埃尔不知道,在他之前,魔鬼岛上关押过一个更出名的犯人。1894年,法国犹太裔军官德雷福斯被诬陷为德国间谍。定罪之后,他在那里熬过整整五年。这座监狱是第二帝国的产物。拿破仑三世誓言要把所有流氓全部送去改造。有人问他派谁管理那些流氓。那位皇帝说,就派一批更坏的流氓。
  在法国这类自传作者当中,夏利埃尔绝对不是最牛的。在他之前100多年,有个面包师的儿子叫维多克。此人自幼就是问题儿童,偷家里钱,跟野鸡鬼混;大革命期间进过保皇军,算是反革命分子。在部队,他整天打架斗殴,挨过无数处分。离开军队后,他四处流窜,靠坑蒙拐骗,打家劫舍,得到第一桶金。他认识太多不三不四的女人,很快把钱挥霍一空,还为她们争风吃醋,跟人决斗。蹲了几个月监狱后,他又干起印制伪钞的勾当。二进宫,越狱,做海盗,再入狱,再越狱。无奈之下,他做了警察的线人,阴差阳错混入警界,而且很快成了便衣头子。维多克是个以恶制恶的典型,他的手下全是洗手罪犯。然而在他治下,法国的治安戏剧性地好转,虽然他富有争议的办案方式树敌不少。七月王朝期间,他在政治上失宠,退出警界,开办了一家印刷厂。印行的第一本书,就是他的自传。他还是世界上最早的私人侦探,发明过弹道学和足迹印模技术。晚年他迷恋写作,却不成功。但他以其他方式获得了文学上的不朽:在巴尔扎克笔下,他化身《人间喜剧》里的伏脱冷;在雨果的《悲惨世界》里,他的形象则分裂为冉阿让和沙威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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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大卫:作家,评论家,现居美国

版面编辑:运维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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