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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之在色?

李大卫
2007年11月10日 21:57
问题是相遇的过程当中或之后,究竟谁占有谁,谁操控谁,就像《色,戒》里那对男女



  李安是称职的管理人。世界上很多东西要管理,不限于人和钱。搞艺术先要管理好风格这种资源,就像打拳的套路和厨师的备料。拍过《卧虎藏龙》跟《饮食男女》的导演长于此道,也由此斩获颇丰。于是有人照猫画虎。既无巧手,还偏要为无米之炊,把花里胡哨的旧食品袋往席面上一摊,管这叫“视觉盛筵”。有个清汤寡水的电影,抠门得连一碗阳春面都舍不得上,居然叫《夜宴》。
  但李安最近有点灰头土脸。《色,戒》公演后饱受苛评,在威尼斯获奖也有争议。《纽约客》的影评家雷恩建议观众把《色,戒》掰成两截:喜欢古装片(旗袍算古装)的看前半段,想看三级片的可以赶后半场。这还算客气的,只是讥讽剧情转折的生硬。该片故事的不近情理处来自小说本身的单薄,而改编者面对先天不足的原作,又显得太过愚忠。在电影院坐了半天,发现该戒的倒不是色,而是我们的一种恶习:遇事先把女人拉出去牺牲掉,再发些红颜祸水之类的感慨。
  《色,戒》的好处是渊博但不事张扬,一个个细节熨贴着我们对故事所处时代的想像。我不是指场景的复制,而是对经典风格的援引。片中充满上世纪中叶流行的“黑色片”元素:阴雨、陋巷、百叶窗遮暗的室内空间、带霓虹灯的暗淡街景、不断闪回的叙述、受人性弱点驱使的人物行为。南京路那家电影院门口贴着希区柯克的《深闺疑云》海报,也可算是双重意义上的点题。就算是家杂货店,管理得井井有条就是本事。再说也不是所有人都会一面观片,一面回忆施坦贝格的《不名誉的女人》(奥地利女特务刺探俄国情报),或是麦尔维尔的《阴影部队》(法国抵抗组织处决叛徒)。
  可导演显然在向我们暗示什么。梁朝伟那副汉弗雷鲍嘉式的阴郁眼神,抽烟的姿势,不时把我拉回历史,电影的历史。于是问题来了:印象中鲍嘉是银幕上扮酷的始作俑者,角色多是面对堕落世界单打独斗的侦探,而那个老易只会像蜘蛛一样藏在暗处,牵纵权力网络。这本该是个复杂得多的人物,可却单薄得像来自少男漫画。至少我看不出他沦为汉奸的动机,跟老蒋的人不合,被日本人捏着了短处,还是身败名裂也要呆在上海滩?
  汤唯演绎的女主角也是个看不懂的角色。她为什么参与行刺?出于爱国心,冒险天性,还是孤身弱女子对集体的依赖?她看着更像个有些心机的性感小猫,而不是密谋者。黑色片中常见的“致命女人”,从来是以情欲为饵,驾驭男人于股掌,而非相反。她们也会在故事终结处走向毁灭,但这并非依循情节发展的逻辑,而是好莱坞向海斯法案妥协的结果,属于舆论导向问题,用天网恢恢的古训昭告世人,以儆效尤。
  操控女主角的,岂止是情欲。她是个再穷也要去戏院的影迷,于是落了俗套——那些老电影里的女刺客,肯定会在行动半途爱上自己的目标,捕猎与被猎的关系就此易位。王尔德有句老话:生活模仿艺术。艺术里的生活更要模仿艺术,何况是电影这样一种自以为是的艺术。单凭这一点就该知道,鼓吹大众文化改良社会的学界诸公,恐怕是脑子进水了。
  正是这一点,使女主角更像待嫁时的包法利夫人,只是住在大城市,也赶上了大时代。可背景再大,也顶不掉她的小家气。王佳芝这个名字透露出的消息,说明她断然不是搞暗杀的料。换了张爱玲自己,也不会把胡兰成诱入伏击圈送死。凭她那点庶出小姐的刻薄上进,加上身逢末世的肤浅虚无感,怎么会有为国除奸的冲动。成天对镜自恋,却写不像自己。一个流行文人和福楼拜这种号码的作家,差别大了。艾玛包法利就是后者自我观照的结果,固有“包法利夫人即在下”之说。
  有评论说李安就像小说原作者,对于身跨两世界的处境别有会心。不同世界的相遇没什么稀奇,尤其是我们这个时代,“全球化”早已成了人人会喊的口号。。这个世界的运转,更多是本着丛林原则,而不是市场准则。
  很多人看了《色,戒》,议论最多的是作为殖民地的上海。由此看来,该片惟一的主角是一座过去时态的城市,而上述人物作为龙套,纵有欠缺亦无大碍。成为上海的影像发言人,这是一件很多导演努力过的事情,只是他们词汇贫乏,讲起故事结结巴巴,就像外语系的新生。李安的成就是为一种叙事定调。这是个晦暗的调子,而且有继续流行的趋势。■
  李大卫:作家、评论家,现居美国

版面编辑:运维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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