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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卫:洛克没吃过菠萝

2006年09月18日 00:00 来源于 caijing
你在真正品尝过菠萝之前,不可能正确了解菠萝的味道


    晚清有个读书人叫黄协埙,仕途无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没见过此人传记),在上海滩投身新闻,好像还帮洋人搞过翻译,后来成了《申报》最早的主笔。此人身后留下一部笔记《淞南梦影录》,从中可以看出,他在十里洋场上见了不少世面;除了洋枪队装备的西式军械(当时美国雇佣兵华尔,和李秀成麾下的太平军激战正酣),还有原始的电话、自来水、消防队,以及各种日常用的舶来品。这些事情详述起来一定有趣,希望我们的史家当中,多出几个布罗代尔式的人物。
    翻阅《淞南梦影录》,给我一个印象,就是作者对吃相当在意。也许中国记者蹭吃蹭喝的习气,就滥觞于那个时代。住在上海这么一个高消费城市,这方面的诱惑想必不少。各色饮食当中,最为作者津津乐道的,居然是苹果:“而尤以旧金山之苹果,为独出冠时。每一枚需五六十文,松如嚼雪,清胜餐花。每一登盘,觉龙眼荔枝,俱应退避三舍。”苏东坡泉下有知,一定觉得黄先生的口味比较反传统。
    苹果原产西亚,后传入欧洲;再后来,苹果又被亡命海外的欧洲人移植到北美殖民地;等转过地球,传到上海,已是19世纪后期的事了。至于北京紫禁城里的老佛爷,是否早就开过“洋素”,得请教过专家才能知道。没过几十年,苹果这种对土壤、气候具有很强适应力的物种,已经在中国落地生根,还培育出不少本地化的新品种,即使对穷人,也算不得什么稀罕物了。
    大约20年前,我们对日本货有一种拜物教式的感情,尤其是电器;不但日本品牌,就连原产地也迷信日本,据说这样品质才有保障。于是,“原装”成了当时的流行词汇。推而广之,这个词后来又被用到人身上——兹事体大,关乎名节。又是没过多久,我们开始为新一轮全球化运动打工,本地化生产极大降低了大众享用东洋品牌的代价,于是对“原装”不“原装”的,也就不再那么计较,何况还有产销带来的利润分享。我们的历史翻到了新的一页。这是物质的历史,也是心理的历史。
    启蒙时代,英国的思想家约翰·洛克有个说法,很有《实践论》的味道:。他在不止一篇文章中重申过这个意见。他进而阐发道,一个人除非航行到西印度群岛,也就是出产菠萝的地方,亲口尝试它的味道,否则只能通过海客们的描述,结合一些关于味觉的已有概念,作一番想象,就像在黑暗中想象一个物体的颜色。
    终其一生,洛克从没有过菠萝味道的第一手感性经验。如果讨论认识问题,以苹果为例,逻辑上也同样成立。然而,17世纪后期的英国,苹果的滋味实在太家常了!菠萝则不同。当时,除非侧身上流显贵,或是航行到加勒比海,难得有谁享受这份口福。少数幸运者做过各种描述,有人说它的黄色果肉有麝香味,有人说吃起来更像草莓;还有人联想到甜瓜,只是略带“怡人的酸味”。
    有幸目睹过菠萝外形的人,也会对其顶礼膜拜,包括其疙里疙瘩的表皮。西班牙有个方济各会士,甚至从果实顶部那一簇断叶,看出了神圣的王冠的形状。乔治时代,英国著名的威奇伍德磁窑,还烧制了模仿菠萝形状的餐具。这或许和当时的巴洛克审美风尚有关——如此美妙的外形不被用来装点餐桌,简直暴殄天物。
    有人开始尝试人工培育,以适应市场需求。这在地处北方的英国,代价尤其高昂,因为必须修筑暖房。首先,搭建温室的玻璃就不便宜,加上巨大的供暖火炉;此外还要雇用昼夜轮班值守的园丁。可绅士们还是纷纷在自家的庄园里添置这一设施,这是上等人“自尊心”的表现。用这种方法生产一个菠萝,成本高达80英镑,折合成今天的人民币,大约相当于8000元左右。
    上行下效。有上进心的中产阶级也琢磨着,要一亲菠萝的芳泽。于是出现了一个出租菠萝的新兴行业。市民们每到筵请重要客人,会租来一个菠萝,供放在餐桌正中,以提升宴会的档次。既然这种异国水果的观赏价值受到精英阶级如此肯定,那么,是否品尝它的滋味,也就变得相对次要。不知洛克这个启蒙主义者对此会作何感想,也许他会同情那些请客的东家——他们每次都在心中默祷,千万不要有哪位来宾,为了获得对热带美味的正确认识,真把菠萝剖开——那一刀可就插在主人心坎上了。据野史上说,当时的菠萝是多次租用的。结果下家们的客厅里,全是烂果子的气味。
    消费需求导致投资生产(包括进口量)的扩大。到了维多利亚时代,伦敦已经有人在地摊出售切成小片的菠萝。摊贩们吆喝:“天堂的滋味,只要一文钱!”

作者为作家、评论家,现居美国
版面编辑:运维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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