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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决心做一个失败者

2017年07月07日 14:30 来源于 财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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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时常问自己,我在做自己想成为的人吗?这个问题不应该有答案,或是说,很长时间内都不应被回答,因为降临的救赎是廉价的,是寻找的过程让它弥足珍贵
《回来》书封。

  文 | 孙中伦

  美国波莫纳学院大四学生,入选剑桥大学2017年社会人类学硕士项目

  编者注:

  本文选自孙中伦新书《回来》,经出版社授权刊发。标题为编者所加。

  孙中伦生于1994年,大学于美国波莫纳学院就读,主修政治经济哲学和德语。

  大三结束后,决定休学一年。他去到东莞、大理、定西、苏州、北京、成都,一边流浪一边工作,做过流水线工人、民宿招待、初中老师、新媒体编辑、寺庙居士、漆器厂学徒。这本书记录了他这一年的经历与所思。  

  一

  妈妈走之前一年,有一天,她身体虚弱。她把我叫到床边,对我说:“妈妈很可能快走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阿公阿婆。”

  “不会的,不会的。”我摇头,不看她。

  她说:“你得接受它。”

  一年以后,在她生命最后的几分钟里,我们全家人围坐在她身边。我握住她右手,爸爸握住她左手。我目视她的呼吸一点点黯淡。人在弥留之际,意识已经消失,灵魂飞向天际,唤不醒了。我跟她说家常话,说往昔快乐的日子。她没有反应。我知道,为时已晚。可我还有承诺没有讲。

  我俯身告诉她:“妈妈,我向你保证,我一定照顾好自己,照顾好阿公阿婆和爸爸,对他们好。”

  那个瞬间,神启般的,她动了嘴唇——我知道,那是妈妈在答应我。我接着告诉她:“妈妈,我会像你希望的那样活下去!”我清楚,妈妈平日里,最害怕我做人、行文过激。“你知道为什么你叫中伦吗?”她总告诉我,“‘言中伦,行中虑。’所以,说话之前,要先想好。”“知道啦。”我搪塞她。她摸我的头,说,“有一天,你会理解的。”

  我多想告诉她,我理解了。我希望她走得安详,不留遗憾。然而这次,妈妈没有应答。她像之前的两个小时那样,缓慢、深沉地呼吸。而直到此刻,我才真正明白。

  我告诉她:“妈妈,我会做一个自己想做的人。”

  就在说完的时候,我看到她流泪了。一滴而已,没有颜色,很快飘散。没人注意,可我看到了。她哭了。几分钟后,她停止了呼吸。

  二

  我会说,妈妈的眼泪,是一个奇迹。在古希腊的基督教传统里,见证奇迹的人,亦是殉道者,是有神性的。我不信神。可我相信,这是生命延续,是妈妈留下的启示。如此,我知道,茫茫一生,我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情。

  在通常的寓言故事里,从此我发愤图强,在一句无关紧要的过渡语之后,找到了人生真谛。那当然是异想天开。

  妈妈走后一个月,我在Pomona入学,和几个素昧平生的同级生一起,去南加州的山上开学旅行。夜里,我们把睡袋搬到半山腰上,看银河斗转星移。他们互相诉说着新鲜的秘密,那么真诚而快乐,让我的悲伤无处躲藏。星辰的漂泊是那么清晰可见,地球的自转像秒针般准确无情,我知道,一切都无从逆转了。

  独处的时候,我坐在山坡上,把想对妈妈说的话写在撕掉的纸上。写完以后,把它丢进傍晚的篝火里。

  “你在做什么?”一个拉丁女孩问我。

  “烧纸。”

  “为什么要烧?”她不明白。因为在他们的传统里,火焰无法连同阴阳。然而她的疑惑让我觉得,我所做的一切也许都是自作多情。时间在宇宙的齿轮下一往无前,而我还活在追忆里刻舟求剑。

  “因为好玩。”我告诉她。在她继续提问之前我笑了,笑得那么欢愉、无所顾忌。像是在开一个玩笑,一个糟糕、滑稽、让她无从回答的玩笑。

  我曾希望能得到妈妈的回信。根据迷信的说法,它应当出现在梦中。那时妈妈穿着华丽的衣服,像云彩那样姗姗而来。从没有过。从未发生。我想,这大概是因为我是个调皮孩子,一个怠于思索的不可知论者。这样的人如何得到眷顾?既没有寻根究底的不屈,也缺乏向信仰里纵身一跃的勇气。随之以拙劣的自嘲来延缓烦忧,像喝下一罐罐便宜却有毒的烈酒。

  “我会做一个自己想做的人,”我写在纸条上,“可我并不知道那是谁。”

  

  在许多夜晚,我睡不着。关灯之前,我把床上的饮料罐头扔向门口的垃圾桶,多数时候,扔不准。它们弹出来,黑色的液体洒在地上,像发霉的血。

  “管他呢。反正我是破碎的人。”

  夜深的时候,我看视频或者电视剧,翻来覆去,打发时间。我尤其爱看折纸教学。我并不会折纸,但看着视频里女人的心灵手巧,却往往沉溺不自知,仿佛其中有某种母性的东西,平时寻而不得。往往到第二天中午,我才沉沉醒来。加州的阳光从百叶窗里爬进来,摊在地上,像寄宿学校里蚊帐上的臭虫。我坐起来,给教授发邮件,“今天我感冒了,头昏啊,所以没来上课”。

  教授从未戳穿我。有些,甚至还挺喜欢我,因为我常去找他们聊天。在大学里我成绩并不差,当然,也没有多好,但没有差到可以标榜自己特立独行的地步。课余的时候,我去球馆打篮球。站在三分线外,把球抛给矫健的黑人同学,他扣篮得手。

  “好球!”我过去和他击掌。

  “伙计,你传得也不错。”他朝我笑笑。

  是这种平庸让我尴尬。走在学校里,像一具驼背的干尸,左顾右盼,打招呼或强颜欢笑,一生就这样过去。在朋友来房间玩儿的时候,我故意把高中时写的书放在架子上。他们装模作样翻阅我书架的时候,会意料之中地大惊小怪,“哇,这是你写的!”

  “嗯,小时候写的。”

  “高中时候就写书啦!”

  “随便写写的,小孩子,幼稚得很。”

  “快,知识分子,签名送我。”

  你来我往的奉承游戏,容易造成错觉,仿佛自己是重要的,或者曾经重要过。我在扉页上给他们签下自己的名字。“你为什么叫中伦?”他们问我。“《论语》里的。‘言中伦,行中虑。’”我告诉他们。等他们走了以后,我再从箱子里拆一本新的,放到书架上去。有时看着它,我会想起高中时肆无忌惮的日子,看书,写自以为深刻的文章。可我会说,那是好日子,单纯,澄澈,不会更好了。我想起,每当我写完文章之后,妈妈总会翻来覆去地读。她还告诉我,“不要越线,不要妄议政治”。我想起她哼着的《女人花》。那是在一条小巷,黑夜里,她穿着黑色的衣服。我怎么又想起她了。

  一天,埃里克森教授把我叫到办公室。他教我“大陆哲学”。埃里克森教授二十四岁从耶鲁博士毕业,这是他在Pomona的第五十个年头。

  “我看了你的考试和论文,中伦。”他说,“你有没有认真考虑过以后从事哲学研究?”

  “没啊。”

  “我在这里教了五十年了。”他说,“我认为你身体里有一种才华。你要抓住它。”

  

  2014年,黑人青年迈克尔•布朗在弗格森镇被警察误杀。

  自此,种族平权运动又一次开始席卷美国,在巴尔的摩,愤怒的黑人们发生了暴动,烧了汽车,打碎了商店的玻璃窗户。在自由派思想盛行的Pomona,学校组织了Black Lives Matter(“黑人的命也是命”)的游行。礼堂里,学生们都席地而坐。我进去的时候,大厅里熙熙攘攘,每隔一段时间,学生们就振臂欢呼。我看不清讲话的人,好像是一个黑人女性。她喊着:“为什么媒体只关注碎了的窗户,而不是碎了的脖子?”

  那天晚上,游行结束以后,我遇到了小音,一个朋友,也来自中国。她说,“哈哈,砸得光荣,砸得高尚。全场掌声雷动,都觉得太有道理了,太伟大了。这就是Pomona教我们的。”

  “砸东西不对。”我说。

  “但他们为这句话鼓掌。他们为给打砸抢开脱的这句话鼓掌。”

  “我没觉得,那是在说媒体的偏见吧。”

  “呵呵,政治正确真是让我恶心。少数群体也真是闹够了,他们要的东西还不够多吗?”

  “可我们自己在这里不也是少数群体吗?我们活得好好的,不是平白无故。”

  “你真是什么都不懂。”她说,“Pomona就是一个气泡。我们都活在气泡里。但我们总有一天要走出去,要面对社会,你不可能一直当一个被宠坏的孩子。”

  她说完便走了。我焦急告诉她,“这不代表社会是对的!”然而她并没有回头,而是步入黑暗中去。为什么她能轻而易举地适应黑暗?我抬头望着夜空,星辰让我想起开学旅行时漂泊的银河—宇宙是那么庞大、不可阻挡。那么,抵抗有什么意义?可恰恰是此刻,我想起李克曼(Pierre Ryckmans)说的,“成功者改变自己以适应这个世界;失败者总是尝试改变这个世界来适应自己。因此,我们这个世界的所有进步,都依赖于失败者”。没有来由、无处可去的自信涌上心头。从这一刻起,我决心要做一个失败者。

  自此以后,在学校里的生活,越发使我焦虑。身边的朋友,许多开始转变了。大学的前两年,我们讨论平等、再分配、资本的伪善,可如今要踏上社会,他们却变得越发模棱两可,甚至咄咄逼人。饭桌上,一个朋友在谈到资本时,对我循循善诱,“我以前也是和你一样想的。但是这种想法太幼稚了。”他随即加重语气,“我告诉你,事实上,金融产业调配资本,把钱投到有价值的项目上,本身就是有价值的。”我反问他,“是价值还是利润?”“你真的不懂!” 他忽然面红耳赤,“那你怎么定义价值?你告诉我,你怎么定义价值?”

  在大多数时候,我都无从争辩。我遇到许多人,聪明,深知辩论的技巧,可原则非但未曾引领生活,反而成了为欲望辩解的工具。仿佛教育的潮流,不再是架设智识的阶梯,而是替特权埋单。我想起和导师的聊天。他告诉我,他在面试委员会的时候,越来越多地见到许多完美学生,完美的成绩,完美的研究背景。“然而,当我问‘为谁而学,学什么,为什么要学’的时候,他们却突然全都不知所措。”导师说着,身体向我倾来,“所以,你们在食堂普罗米修斯的壁画底下一日三餐地吃了四年,竟从没问过自己这样的问题?”

  办公室里,埃里克森教授问我,“所以,打算继续读哲学吗?哦对了,我下学期教海德格尔,希望你能来。”

  “不来了。”我告诉他,“我打算休学一年。”

  “做什么呢?”

  “做一个理发师。”

  我告诉他,在天窗下的一个夜晚,我想到去做一个理发师。我觉得,那是一件正确的事情。

  

  我最终没做成理发师,而是去了工厂,民宿,农村,庙宇。有时挤在深圳的胶囊旅馆,有时睡在西北的炕上。生活大多数时候无聊又枯燥,在奄奄一息的时刻,我就把有趣的事写下来。

  许多人说,“啊,你在体验生活,好。”他们的语气,好像是我本来不属于这样的生活,而去刻意为之,为的是学会吃苦耐劳以便将来飞黄腾达。这里的潜台词是,理发师和工人们与我们是不一样的,你走进他们的生活,就像但丁走进炼狱。

  在旅程里,我遇到很多人。大多是好的,也有疑心重重的,但从未遇见彻底的坏蛋。我遇见老人和孩子,他们大都比我出色,可命运并未留给他们许多选择。然而即便如此,他们仍辛勤工作,尽力去捕捉快乐瞬间。这是胜者的生活。

  在工作的间隙,我问他们问题,他们回答。往往越是不幸的人,就越坦荡和真诚。很快我们便成为朋友——故事不再是一篇新闻报道,而是我们之间的共同记忆,私密而精致。在交叉的个人叙述里,一个统治性的宏大叙事被打破了,碎成了一个个偶然、丰富却盘根错节的故事。而在他人的帮助下,在写作的迷宫里,我也开始直面时间与记忆。

  我时常问自己,我在做自己想成为的人吗?这是妈妈留给我的启示和谜题。我开始觉得,这个问题不应该有答案,或是说,很长时间内都不应被回答,因为降临的救赎是廉价的,是寻找的过程让它弥足珍贵。恍然大悟的好事,还是留给百家讲坛。

  人们也问我,你成长了吗?你有哪些体会?这样的问题时常让我尴尬,仿佛成长和长个子一样,只是青春期的经验,从男孩到男人,一夜之间就完成了,而之后的日子,无非是重复成年的责任和习惯。其实,我更希望他人发现,我没有多大改变,正如我并未偏离二十岁时想象的自己,那时我写道:

  我想,写作是一种使命,一个孤身一人、自言自语的拾荒者的使命。就像西西弗斯命定的巨石一般,凛冽的寒风穿透着他的一生,而他就要抓住那些美妙而缥缈的瞬间,不让他们在皱纹占领自己之前随风而散。

  在这个意义上,我一直是个失败的抗争者。我很幸运,还从未沉沦于成功的假象。  

责任编辑:刘芳 | 版面编辑:刘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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