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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天半子

2017年06月02日 11:50 来源于 财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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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柯洁揪心的痛哭时,AlphaGo是否有拈花一笑的欣慰?恐怕不会。一种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果决,一种对自身局限性的极致突破,对浩渺宇宙永无止境的探寻,这才是围棋的魅力与美
2017年5月25日,浙江省乌镇,2017AlphagoVs柯洁大赛(乌镇)第二局。图/视觉中国

  杨旺|文

  财新网特约作者

  多年后,人们在回味柯洁AlphaGo那场惊心动魄的人机大战时,脑海中浮现的词汇必然是——胜天半子。

  这一略显拗口的称谓出自《天局》,但将其生动演绎的,却是热剧《人民的名义》中的公安厅长祁同伟。这个出自农村的“屌丝男”,为改变自身的命运,在人生的棋局上闪转腾挪纵横捭阖,并不惜赔上个人的理想、青春甚至爱情,但不得不以生命化为黑子,亦难胜天。

  现实中的柯洁,面临的是同样的处境。和去年此时的人机大战李世石版,承载着围棋的价值观,胜负观等终极期待不同,柯洁棋士所面对的,是一派末日到来的喧嚣和嘈杂。

  尽管他拥有中国棋手中罕见的全能特质(无论对杀,中盘,官子都少有漏洞),和天才的算法(迫使对手每分钟或者每三十秒下一盘棋的堪比机器的天才算法),但在强大的AlphaGo面前,这不过是含笑半步癫的小儿科和还我漂漂拳的浅薄和稚嫩。关于这位狗兄的传奇履历,也许不劳我赘述——他拥有15万职业棋手、上百万业余棋手棋谱、自我对弈3000万局的“深度卷积神经网络”技术,借用国家队围棋教练刘晓光所著《AlphaGo六十连胜揭秘》里的一句话——我们一生研修达到的水平,也许只是“AlphaGo”发展过程中“水平”提升的一瞬间……

  渺小,卑微,痛苦,绝望,这是和狗兄交手之后棋手们的普遍感受。18岁加冕世界第一,95后的天才也无法逃脱这个命运。哪怕他是这个世界少有的颠覆者。在他貌似狂傲、率真、霸气和我笑他人太疯癫的行为方式背后(在此之前的棋手们大多温文恭俭让,有才华,怀古风等),却有着难得的责任和情怀:他希望突破围棋界机械性的千遍一律的定式表达,他希望为围棋这项枯燥乏味缺少关注的项目注入更多的内涵。

  一些外力似乎正加重涂抹着赛事的悲壮色彩——比赛前,一些高价购得赛事版权的转播机构都接到了相关部门调整宣传口径的指令。而原计划以电视直播为主的传播行动,不得不演变为移动媒体的狂欢。而最终,0比3,胜天半目的预言,再一次得到了最真实的注脚。

  但看着对局室里面对棋盘涕泪长流的柯洁,我们既感到怜惜,感慨,纠结,同时也有那么一丝敬佩甚至憧憬。

  身为一名棋士,其尊严和荣誉主要体现在棋盘上的战斗和仪式感,这就好比马革裹尸还的将士。在2017年的人类棋盘上,柯洁棋士展示的,是天才棋手的围棋价值观,胜负观。而在人机大战中,他拼尽全力所展示的,则是棋局中神鬼莫测的终极探寻,人类探索棋盘的非凡构思,职业感受中变化多端的“打劫”等手法,以及对于哲学的深入思考:比如捍卫人类棋手的尊严不一定是赢得胜利,只要在对局中表现人们对围棋新的突破,比如棋局的内容可以在以后的岁月中慢慢品味,如来自真实情感世界的魅力和美。

  是的,当柯洁揪心的痛哭时,AlphaGo是否有拈花一笑的欣慰?恐怕不会,站在世界之巅、人类围棋智慧尽头的它,想必当时当刻无法感知水乡乌镇那汹涌澎湃的情感,也无法体会到围棋人那穷其一生探索浩渺宇宙的动能。正如柯洁所说,我感受不到AlphaGo对围棋的热情与热爱,它的热情不过是因为运算过快导致的CPU发热而已。围棋千古对弈中的人性的认知,思维的乐趣,岂是冰冷的人工智能所能感知的?

  有人说,柯洁是不幸的,刚刚占领世界最高点,便迎来围棋AI的肆虐,这也使得他无法像聂卫平那样被神圣化,像李昌镐那般遥不可及的恐怖战绩,更无法像李世石那样被寄托人们过多的理想和情怀。

  但从这个角度来说,柯洁是幸运的,因为他展示了自己作为专业棋手对围棋的热爱,一名棋手的气质和精神,一种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果决,一种对自身局限性的极致突破,对浩渺宇宙永无止境的探寻。这才是围棋的魅力与美,神之一手的完美是美,失误与残缺也是美;欢笑是美,泪水与痛苦又何尝不是一种美?——如果还需要实力来作证,那就是人机大战硝烟过后,下山的棋士柯洁展示了恐怖的实力,和神妙莫测的下法,他在第22届LG杯世界棋王战轻松战胜韩国元晟溱九段、姜东润九段等高手,并发出了“和人类下棋是快乐!”的浩叹。

  棋士的修炼都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在前往棋道那遥远而又高峻的圣山过程中,人类和人工智能永远在路上,从来不曾翻越。

  或许未来,我们只能遥望人工智能飞奔的背影,或许未来只能止步于机机大战,但柯洁一定会超越前人,加入到探索围棋奥秘的行列。

  或许未来,狗狗们可以继续肆虐,我们可以在同样的人工智能领域给予狙击。而在人类世界,未来的柯洁们,同样可以在真实对决中笑傲江湖。

  阿尔法围棋从全局考虑并基于它认为胜率的着法,但我们却可以用人类的方式去理解它!同一个点,阿尔法围棋通过数据的方式来给出,人类却用道理的方式来接收,毕竟人工智能也是人类的造物。

  我们欣赏人工智能化一日千里的攻城略地,并试图接管那些未知领域,我们同样憧憬在花前月下,俩好友相约手谈,在对方的肢体语言和情感中,领会围棋的巨大奥妙。

  一花一草一棋盘,围棋的数与道,就在这种终极对话和握手中,生生不息。

  就此,围棋将走出封闭的19道交错的狭小天地中,步入更为广阔的宇宙。

  

责任编辑:陆跃玲 | 版面编辑:张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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