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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县长、李达康和鱼鳞少年

2017年04月26日 16:34 来源于 财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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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具震撼力的反腐作品是莫言的《天堂蒜薹之歌》和《酒国》。其反腐力度和深度至今无人超越
资料图:莫言 图/视觉中国

  米琴|文

  财新文化专栏作家

  【名著的启示】市委书记李达康在电视剧《人民的名义》中并非第一男主角却受到最热烈的追捧,享有最高人气,获得最热烈的反响。这让人想到《红高粱》电视剧中的县长朱豪三,也不是第一男主角,也同样受到热捧。这两个“官”颇有共同点:清廉、为老百姓办实事、作风强势。两个角色本都是编剧作为正邪难辨的人物来塑造的,可他们为“官”的某些特质,却激起了大众心底的渴望。

  笔者曾在一篇文章中详细对比了莫言小说《红高粱》中的高密县长和根据小说改编的电视剧里的县长。在小说里,高密县长不是个好官,其特点是专权和手段残忍,且“有相当多的邪门歪道,行为荒诞”。而电视剧大肆表现和渲染朱县长的清廉、务实、肯干、奋勇和“青天大老爷”形象。实际上,电视剧主创人员曾解释说,朱县长集合了中国很多旧官吏(包括军阀)的“影子”,并称他“亦正亦邪”。可朱县长强烈地吸引了对贪腐官员深痛恶绝的观众,甚至“虐哭一众网友”。电视剧还强化了县长的以恶制恶,比如增加了绑架清纯女生灵儿,导致她惨死的情节。然而,很多观众并没觉得朱县长有可恨可怕之处,反而对这样的官员高度赞扬、心向往之。在一篇颂扬朱县长的长文中,作者说: “当今数量多多的所谓人民公仆们,他们中恐怕也难找出几个有此等觉悟与实干精神的朱豪三来”。[1]

  如今,《人民的名义》中的诸多“人民公仆”里出现了一个比朱县长还更“理想”的官儿——“李达康惹人爱,是因为他几乎达到了我们心目中官僚的理想状态:能干事、能担责、不腐败。”[2] 李达康具有朱县长的优点,却没有后者的严重缺陷。虽然李达康霸道专横甚至也间接造成一个农妇的自杀,可还不至于像朱县长那样手段残忍,害死多条人命。网友们赞扬李达康“不与商人做交易”、大公无私、办事果决、雷厉风行、执着追求GDP、有魄力、不以权谋私、不贪财、不近女色、对腐败零容忍。至于他“作风强势霸道”,“搞一言堂”,大多数人都不计较,因为“他不是圣人,也不是完人,但他是清官,是群众心中的好官”[3]。有评论指出,“群众喜欢这样的官员、认同这样的官员”,“李达康的走红,反映的是民心所向”。不过,也有网友感慨李达康是“官神”:“这种神级人物,老百姓一辈子见不着,只出现在电视剧里。”[4]

  《人民的名义》“ 以官员涉贪为线索,公权私用为由头,揭示权力运作中的某些畸态,官场文化的某些霉变”[5],被称为是“史上尺度最大反腐剧”。作者称他“想表现的不仅是人性的反腐,更是思考和建立制度层面的反腐”。不过,作者也承认,“反腐题材创作是一个敏感区域,创作者对腐败问题的认知和判断在作品中如何体现,都是很难拿捏的”。[6]

  在中国迄今为止,最具震撼力的反腐作品是莫言的《天堂蒜薹之歌》(1988)和《酒国》(1993)。2015年中央纪委监察部对莫言专访时,访问者提到“《天堂蒜薹之歌》、《酒国》等小说都对腐败现象和官僚主义进行了深刻的批判。”[7]

  虽然两部作品都发表于二十多年前,其反腐力度和深度至今无人超越。

  在与大江健三郎的对话中,莫言称《天堂蒜薹之歌》是反腐败小说,并说明小说来自于一个真实事件,而这个事件对他触动很大:“从自我的内心考虑,在当前的社会机制下和法律的状况下,假如我变成了某一个部门的或者某一个级别的官员的时候,我能不能保持我的清廉,我会不会也跟那些贪官一样变成了一个人民的罪人,这是我创作反腐败小说的出发点。”[8]

  《天堂蒜薹之歌》没有描写县政府官员如何贪污敛财的细节,只描写了皇宫般的县政府大楼给农民心理造成的冲击。小说聚焦“辛苦如牛马”、“用血汗养肥了污吏贪官”的农民。改革开放后,农民生活得到很大改善。可县政府各部门乱收费、滥罚款。一些干部运用手中掌握的权力刁难勒索农民,欺压盘剥百姓。无论是改革开放之前还是之后,都有一些官员成为老百姓痛恨的“横行霸道的阎罗官”。蒜薹滞销只是官民冲突的导火索。农民暴动烧砸县政府是长久积怨的爆发。

  然而,这些手无寸权的农民,在反抗糟害他们的腐败官员时最终陷入极度绝望境地。小说没按整个事件的时间顺序叙述,而是从官逼民反后警察四处抓人开篇。对执法过程的描写显示出公检法部门缺乏正当法律程序,蔑视人权。造成事件的官员也没受到任何起诉和刑事处罚。唯一的官方媒体也只代表政府声音,没为广大人民服务。当时尚无互联网,代表农民声音的只是一个民间艺人自编自唱的歌谣。而这个艺人最终也因“反革命煽动罪”被捕。总之,小说反映出当时的社会机制、法律状况都存在严重问题。媒体也没对政府官员起到监督作用。[9]

  小说借一个为父亲出庭辩护的青年军官的话说:“天堂‘蒜薹事件'为我们党敲响了警钟”。值得注意的是小说发表于1988年,其所敲的“警钟”在当时完全受到了忽视。

  到了《酒国》发表的1993年,官员腐败已经大大升级。《酒国》属于讽刺文学,情节纯属虚构但描写的事都很贴近中国的现实。小说通过追查一件骇人听闻的腐败大案——以酒国市宣传部长金刚钻为首的领导干部烹吃肉孩,尖锐地抨击了腐败官员的道德沦丧及其对老百姓的严重伤害和对社会造成的恶劣影响。金刚钻美其名曰“麒麟送子”的那道菜,正是道德崩溃后人性灭绝的象征,让人感到无比恐怖,并产生危机感。

  金部长自称是“党的政治思想工作者”。他脑子里根本没有什么“腐败”和“羞耻”的概念,能毫不脸红地唱“反腐倡廉的戏文”,还口口声声地说自己“在党旗前宣过誓”,要“为人民谋幸福”。小说还描写了文革期间,人民公社社员们饿肚子,村干部在大队部偷偷大吃大喝的情景,说明官员腐败并非始于改革开放,早就存在了。

  小说中那个由省里派来的特级侦查员开始破案决心很大,可后来也受到腐败的“时代精神”感染,不仅没完成任务,还沦落成“丢魂落魄的癞皮狗”。另一位博士李一斗想通过写故事揭露市领导“吃人”罪恶,可结果是与前者分享了“麒麟送子”,还觉得异常鲜美。他最终加入金部长的宣传部,大写吹捧该市领导的文章。

  酒国市不存在百姓得以寄托希望的清官或官神一类,但出现一个号称“鱼鳞小子”的少年英雄。他神出鬼没,“专干锄奸除恶、偷富济贫的好事。……酒国人都知道他,晚上他在哪里干了什么,白天满城皆知。干部们提起他咬牙切齿,老百姓提起他眉飞色舞,公安局长提起他腿肚子抽筋。”。 可后来,贿赂高官发大财的商界大老板余一尺向李一斗透露,“鱼鳞小子”是他装扮的。李一斗对“鱼鳞小子”的分析解释了余老板装扮大侠的用意:“他的侠义行为,实际上起到了安定民心、宣泄民愤,促进安定团结的作用。……你想,酒国市的干部腐败到如此程度,老百姓竟然没有扯旗造反,原因何在?因为有了鱼鳞少年!大家都在暗中看着、等待着鱼鳞少年对那些贪官污吏实行惩罚。受到了鱼鳞少年的惩罚就等于受到了正义的惩罚,就等于受到了人民的惩罚。鱼鳞少年实际上成了正义的化身,成了人民意志的执行者,成了一个维持社会治安的减压阀。在我们酒国,如果没有鱼鳞少年,非出大乱子不可。鱼鳞少年无法制止干部的腐化行为,但鱼鳞少年却平抑了百姓的怒火。其实,鱼鳞少年帮了酒国市政府的大忙。”酒国市老百姓之所以会被愚弄,也因为中国自古以来就有清官戏和武侠小说的深厚传统。而老百姓所以对清官和武侠特别感兴趣,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自己不能当家作主。鱼鳞少年的故事也涉及小说的另一主题——反腐败人人有责。[10]

  遗憾的是,莫言的两部反腐力作始终没走红,也没被拍成影视作品。

  注:

  [1]详见笔者的《恐怖的铁腕县长——<红高粱>电视剧与原著对比》一文。

  [2]专栏作者云归,《<人民的名义>中的李达康书记为什么惹人爱》,《观察者网》 2017-04-11

  [3]百越水木,《如何看待<人民的名义>中的李达康?》《百度百科》,2017-04-17

  [4]知乎网评论,发布于 2017-04-05,www.zhihu.com/question/58031253/answer/155495079

  [5] 人民日报:《人民的名义》揭示权利畸态官场霉变,http://news.sina.com.cn/o/2017-04-04/doc-ifycwunr8712285.shtml

  [6]《<人民的名义>,反腐的成果(深聚焦)》,《 人民日报 》( 2017年04月06日   17 版)

  [7]《"聆听大家"系列访谈推出著名作家莫言专访》

  http://www.ccdi.gov.cn/yw/201501/t20150101_49558.html

  [8]《大江健三郎与莫言正月里的对话》

  http://www.oh100.com/art/wenxue/eye/accessing/200203/0107040702123.html

  [9] 参看笔者的《顺民、愚民和暴民——莫言的<天堂蒜薹之歌>

  [10]参看笔者的《腐败和酒——解读莫言的<酒国>

责任编辑:陆跃玲 | 版面编辑:李丽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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