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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字如面》导演:我们不是创新,是回到常态

2017年03月12日 21:57 来源于 财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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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的功力、信的精致程度,并不因为我们的书写工具的改变而必然发生改变。所谓用手写信的精致,实际也是文青的某种臆想或者梦想
资料图:关正文 东方ic

  编者按:本文节选自《见字如面》导演关正文在清华大学的演讲实录,经讲者本人核定并授权发布。大小标题为编者所加。

  文|关正文

  电视策划、导演

  关于《见字如面》的整个创意过程有很多的报道,我不想再罗嗦了,我在这里想跟大家分享的故事,是关于互联网传播的伪概念与代际误读。

  十年一代际是个伪概念

  代际分类,这是所有人挂在嘴边上的一句话。80后、90后、00后,好像每一个十年产生出来的人的品种都不一样,精神特质都不一样。这怎么可能?全世界只有咱们有这样的概念。

  一个最简单的常识,同龄人之间个体的差异,远远大于代际之间的差异。你们坐在这间教室里,跟清华大学校园外的人、跟那些农村里你们的同龄人之间的差异,远远大于80后、90后之间的差异。人永远按照他自己的价值观、受教育程度、居住地、文化兴趣,在不断地分群,偏偏就没有像我们这样按十年为单位的年龄分群。这样的一些误读,实际上也阻碍了我们对互联网传播的认知。

  我们现在总在说大数据,实际上大数据指出的是最广大人群习惯消费的舒适区,比如鱼香肉丝是所有饭馆里卖的最多的、最经常的菜,但结果不能是所有人就只能吃到鱼香肉丝。现在大家看的网综、网剧,有非常高的同质化取向,因为有大数据告诉你那样舒服。我们现在还没有办法从中辨认舒适区里不舒服的人,那些人需要什么,那些人是多大的人群,大数据也没有办法辨认这些人对现在这些品种有多么的不满,因为没有别的,只有鱼香肉丝。

  在这个意义上,我们过多强调了所谓的代际划分和一些表面的行为习惯,而把我们的传播价值、消费价值过于简单化、类型化了。可能一代人在网络使用的经常性、熟练性上有不同,但是这个不同,出于个体差异的差距跟出于年龄段的差异一样都很大。再者,互联网是一个技术性替代,所有人群最终都会是网民,那时候网民的特点就是社会人群所有综合的特点,不再会另有特点。只不过是老太太学习可能慢点,晚了几年使用互联网而已,但是很快,大家就都会使用互联网这个工具了。工具不会改变价值,不会生成价值,至少从大的时间、空间上看不会。

  中国人不比别人更浮躁,我们会回来

  但是互联网在中国有它的特殊性。什么样的特殊性?

  比如前两年一直有很多人在网上吐槽说,怎么那么多诉诸感官快乐的娱乐节目,这个民族是要娱乐至死吗?在我看来,这是中国互联网在内容宽度上提供的可能性。这种宽度给我们的节目品种和文化传播,带来了真正的多样性的品种生态。之所以前几年集中爆发,是因为再前几年太缺了,一出现这样品种的可能性的时候,社会一定会产生一种代偿机制。它会集中满足,这很正常。

  我们也应该看到,代偿机制既然是一个集中满足期,就是一个阶段性的产物。人类文化是有自我调节和修复功能的,当这个代偿期过了,人类文化会自动地走回到它的常态化的状态里边去,我们可以把它说成是主流,但实际在我看来,更多就是回到了常态。

  在欧洲、在美国、在全世界各地,你看到那里的普通人那样一种平和的生活、那种不这么浮躁的精神状态。我们也不会不同。中国人不比别人更浮躁,我们只不过是经历了一个短暂的补偿期,我们会回来。

  手写信的形式没什么可惋惜的

  很多人提起《见字如面》的时候会说,这是不是一个对传统的、即将消逝的手写书信的一种抚摸、一种缅怀,甚至一种挽回?

  这事谁也挽回不了,不可能。

  尽管在我们节目播出之后,有好多人开始用笔给我写信。我也被大家怂恿用笔回了一封信,而且还是用那种假毛笔,别人就在旁边拍照片,发到网上。这撑死了就是个表演。

  很多文化学者说,在手写书信时代,因为距离遥远,所以大家会珍惜,有一种特定的书信情感。古人也概括为,日子写信和等待回信的日子。从这封信寄出的时候开始,就变成一种特别纠结的情感状态,直到一个月之后马车终于送来了你的来信。我上次问你能不能嫁给我,然后你说我已经嫁人了……多么美好的情感!

  但我觉得,文字的功力、信的精致程度,并不因为我们的书写工具的改变而必然发生改变。所谓用手写信的精致,实际也是文青的某种臆想或者梦想。过去广大人民群众也是靠手写书信来传递信息的,文盲还得请别人帮他写呢,手写书信里有的是粗糙的、言不达意的内容,并不因为这个形式天然具有内容优越感。

  今天我们用即时通讯工具,不管是微信还是其他,所有的信都是即时的,这边女生刚刚发问,你爱我吗?三秒钟回来了,可以!三秒不回,男生就悬了。如果说这个即时通讯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我们过去的等待过程,可能让我们再没有了那样一种纠结的体验,但我们还是要说,现在确实是处于人类有史以来信件书写最繁荣、发育最充分的时代。今天这个时期,如果你是一个操持语言的大家,如果你真有内容要表达,实际上即便是即时通信,内容、文笔、品质一样会很高。所以没有什么可惋惜的,这个过程根本就是不可逆的。

  读信与读书一样,是为了每个人自身的根本利益

  我们做这个节目,不是说要惋惜、抚摸那样一个传统,是返回来推,为什么觉得这样一个品种会具有广泛的公众需求,可以完成大规模的公众传播。实际上在我看来,读信和读书是一回事。信作为一个特殊的文体,具有它的不可替代的价值,这个价值绝大部分来自于这些书信在当时不是为发表而写的,于是就有可能在字里行间储存更多真实的信息,储存更多当时的生活细节、事件细节、人性细节。这是任何为公开发表创作的作品很难替代的。

  人为什么要读书?网上有很多解释,据说可以提升气质,带来修养,习得知识,甚至可以明目,还可以强体。读书跟你的修养、气质没关系,有很多念了好多书的人出来走道还是东倒西歪,气质这事只跟你的生命状态有关。读书最根本的利益是个体生命生存发展的需要。为什么?因为我们每个人面对下一秒未来,面对无限的不确定性和可能性,谁能不断在这样一种不确定性中妥善地处理自己的行为,把握自己的位置,那么他的生命状态可能就会有所提升,可能就会完成对自己的设定和预期。但是处理未知的情况,你需要经验、需要准备。一个人自己直接的经验永远是有限的,于是要借助他人的经验,这是我们读书的根本利益,也是我们读信的根本目的。

  他人的经验里包括了对历史的记载,人类族群、中国的、外国的,我们去翻阅他人此前都经历了什么事。历史是可能被不断重复的。你了解了那些东西以后,就能够知道人类经历过什么,然后就能感知现在周围谁跟谁怎么回事,可能会出现什么情况,这件事情下面会往哪儿发展。人类好几千年,什么事都经历过,两国交恶,看出苗头的人可能选择跑掉,可能选择上战场。但你要是没预判,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这是我们读书最根本的利益,而这个利益在《见字如面》里边得到非常漂亮和充分地呈现,不是因为我们做得好,是因为那些信实在是太好了,太有价值了。

  所以,在大家都在做互联网娱乐的时候,我们应该能够想到实际上人类精神消费的根本利益所在,人类文化生活的主要趋势或者常识所在。今天的受众群中一定会有足够庞大的人,能够通过这样一种传播,收获自己的利益。这时候你就不会被短暂的流行局限,觉得传播价值是小众的事。

  《见字如面》的传播,有人统计,我们现在话题参与量有十几个亿,数字非常之大。这些信打开的历史的窗口、人性的窗口、认知的价值,启发了许多个体受众的独立感知、独立思考。在豆瓣评分上,《见字如面》最高到过9.8,现在一万多人参与的评价还在9.3左右,据说是综艺节目里得分最高的。大家看弹幕,一般弹幕的槽点跟内容关系都不大,但是《见字如面》里的弹幕,很大一部分是真的在感受和讨论,特别有意思。

  媒体向下,人群向上

  有一张我特别喜欢的照片,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在英国的伦敦,由于德国的轰炸,图书馆被炸翻了,就几个书架子还独自挺立。在这样的环境下,人们还是会去废墟读书。

  读书这件事情就是因为它会吸取他人的经验,使得人类对这样的消费,对这样的消磨时间的方式,永不餍足。这是特别常量的消费。我们可以因此建立文化自信,或者叫传播自信。

  做《见字如面》实际上是一个回到常识的过程,在具体的环境里看,这好像是一个创新过程,但实际上不是。等同学们将来走向社会,如果有机会参与制作内容或者评价内容的时候,一定知道这样的事情不过就是回到常识,没什么了不起。了不起的是那些信,还有我们的消费者人群,为这样高素质的人群服务是我们的幸运。

  有一本英国的传媒史要推荐给大家看,《一天给我一桩谋杀案:英国大众传媒史》。它从图书时代向报纸时代的过渡写起,那时撰述者、评论者、知识精英们大骂报纸,因为书在传递思想、论述事件的时候是完整的,而报纸是碎片化的、不负责任的。那时候的报纸曝好多社会新闻,因此被当时的精英说像这样的报纸,一天给你一桩谋杀案就好,就是怎么耸人听闻、怎么有噱头、怎么八卦怎么来。但是报纸趋向于大众,具有广泛市场,生存三四十年之后就成主流了。这个时候,电影出来了,图书、报纸又一块指责电影,妖术,不登大雅之堂,聚集众人看那些帅哥美女,谈不上任何艺术形式,这是当时的主流评论。又过了三四十年,电影登堂入室了。这时电视出来了,所有人都骂电视粗糙、没文化;后来电视、广播也成正统了,于是所有此前的媒体集体反过来冲着互联网说你真下贱!

  这是一个历史教训,因为历史会重复,谁在今天说互联网下贱,用不着三十年,三年之后你就是一个笑话。这是我们自己的传媒演进史,是大众传媒的历史,它就是一个不断地向下走、不断倾斜、不断去获得更多受众的一个发展过程,这是事实。但反过来,我们今天人群普遍受教育的程度,受文化训练的成熟度,远超过过去的时代。这两个走向是不可阻挡的,一是媒体向下,更多去接触更大数量的人群,并且提供服务;一是人群向上,更多去接受有品质的服务。

  几乎所有的这种精神消费品都是娱乐产品。所有的精神产品,从荷马史诗时代、到格萨尔王口述的说书时代,所有谋生之外的的阅读实际上都具有消费属性。

  为什么我们自己会相信常态的、有价值内容的消费,会相信重新回归主流消费市场的趋势?在一定程度上,这当然是每个个体的生存发展的需要,另外特别重要的,这种消费给个体带来的快感程度是不同的。我们承认有感官型的快乐,人有肌肤之亲,所以感官层级的娱乐类节目有它存在的合理性,这是我们多样性的文化生态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但是我们也要看到,如果感官层级的快乐就是最大的快乐的话,我们每一个人就不再需要爱情,因为爱情是高于肌肤感官层级的,是精神层面的,带给我们的是更大强度,更复杂、更持久的快乐。精神生活就是超越感官层级,让人家笑过之后还有收获,享受思考的快乐。

  提供有更大利益价值的节目,超越感官层级的快乐,实现更深层次的快乐,实现更大规模传播,这是我们的目标。我们瞄准的竞争对象,从来不是其他文化类节目,而是盯准一线网综,看谁提供的快乐更多。

  自然万物需要多样性的生态环境,每一个物种物竞天择,能够得到更好的发展,它的竞争状态才能被更好地调动。如果没有文化生态的多元,任何一个文化品种都不可能独自长大。因为你没有其它的参照,观众没有选择,你也没有竞争。只有充分发育的竞争才能使每一个品种激活自己内生的动力,让它做得更精致、更具传播价值。所以我说,多样性是非常重要的,只要是公平的市场环境,就可以为内容生产提供更好品质的重要原动力。

责任编辑:刘芳 | 版面编辑:王丽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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