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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在收藏中国》:国宝是怎样流失到海外的

2017年01月16日 12:06 来源于 财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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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书译者、国家文物局博物馆与社会文物司副司长张建新说:当我们丢失了一片壁画残片,就是整个人类的思想残缺了一块,不只是中华民族
由于很多流失文物由私人收藏,从未出现在公开场合,有民间研究机构预估中国的流失文物超过1000万件。

  【财新网】(记者 刘爽爽)法国作家雨果曾在《就英法联军远征中国给巴特勒上尉的信》中写:有一天,两个来自欧洲的强盗闯进了圆明园。一个强盗洗劫财物,另一个强盗在放火……一个叫法兰西,另一个叫英吉利。

  2013年,时任英国首相卡梅伦访问中国。他开通新浪微博,底下的留言有相当一部分都在质问:英国什么时候归还鸦片战争期间从中国取走的文物?

  并非所有文物都像圆明园兽首一般,流失过程清晰且广为人知。随着越多越多的中国文物出现在艺术拍卖市场。人们不得不直面一个问题:我们的国宝是怎样流失到海外的?

  这个问题同样困扰着海外学者。2012年,牛津大学研究员卡尔·梅耶和谢林·布莱萨克发现,他们不清楚美国众多博物馆馆藏中国珍品的来历。“我们找不到任何与其有关、为非专业读者撰写的书籍。”为此,他们研究了大量个人书信、文件、历史记录,成书《谁在收藏中国》,试图还原从鸦片战争到新中国成立期间,以美国人为首的西方收藏家如何获得中国艺术品的一段历史。

  2015年,该书被评为《华盛顿邮报》年度最佳非虚构作品。《华盛顿邮报》评价:“读过之后,你在展览上看到这些外相祥和的艺术品时,将会因它们经历过的狂风暴雨而颤抖。”

  2017年1月14日,该书译者、原国家文物局博物馆与社会文物司副司长张建新与读者见面交流,分享流失文物的前世今生。

  《谁在收藏中国》

  [美] 谢林·布里萨克 [美] 卡尔·梅耶 著

  张建新 张紫微 译

  中信出版社社

  2016-8

  一件文物流失是多方合谋的过程

  一件文物的流失往往比想象中复杂。收藏家、博物馆研究员、古董商以及文物所在地管理者、政府官员无不牵涉其中。

  以龙门石窟的文物流失为例。1932年,博物馆研究员劳伦斯·史克曼在北京古董商的店铺里见到龙门石窟的碎片:“一只只单手、头像碎块、浅浮雕佛龛装饰和铭文碎块。”史克曼联系到古物保护委员会成员袁同礼,建议他在龙门石窟部署一些警察。而袁同礼认为,“那种帮助没有必要。除非外国人停止购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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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双臂的文物

  在另一位美国博物馆研究员普艾伦的笔下,龙门石窟是如此遭受蹂躏的:石窟附近的村民白日袖手旁观。到了夜晚,男人们蹚过河水,从石窟表面敲掉碎块,卖给北京古董商的代理。在北京,人们对碎块进行拼接,并根据照片和拓片制作复制品。

  龙门石窟宾阳中洞的两幅浅浮雕作品《帝后礼佛图》《帝王礼佛图》便是经由这一过程,由史克曼和普艾伦分别买下碎块,拼接完整后送回堪萨斯纳尔逊美术馆、美国大都会博物馆。

  国外收藏者并非都是唯利是图之辈。乔治·克罗夫茨博士曾负责保管加拿大安大略皇家博物馆的中国收藏,一位古董商向他提供了一尊龙门石窟头像。克罗夫茨认为将头像偷运出中国的收藏行为是可耻的,于是将其买下,并送还给中国政府。讽刺的是,没过多久,古董商再次拿来了同一尊头像向他报价。他再次买下,这次,他把头像留在了博物馆。

  从西安到美国费城,唐太宗随葬的昭陵六骏的经历同样复杂。六骏中的“飒露紫”和“拳毛騧”被盗取后,先是被送给陕西督军陆建章,以“博取他的欢心”。随后,袁世凯为庆祝自己登基把它们运往北京。极可能在袁家协助下,古董商卢芹斋得以把两件骏马浮雕运至美国。

  各方利益交织角力,共同促成了文物的外流。卢芹斋曾在信中为自己辩护:“如果从总统手中购买一件东西不合法,那么,谁还有权出售?如果当时合法,现在又不合法,又会有多少古董商和收藏家遭遇相同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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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作者合影

  此外,书中还记录了美国间谍乔治·凯茨收藏明代家具的过程、洛克菲勒家族每一代人之间关于中国艺术的不同品位、奥委会前主席艾弗里·布伦戴奇是如何拥有全美最大量的中国青铜器收藏等。

  缺乏证据,流失文物追索难

  译者张建新介绍,对待流失中国文物,目前主要有两种观点:一种是义愤填膺,随时强烈要求西方归还所掠夺的中国文物,认为回来就好,哪怕是巨资回购;另一种观点认为,流失文物在西方受到了良好保护,对弘扬中华文化发挥了重要作用,继续留在国外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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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意签署文物双边协定

  “人们对文物返还问题争论不休的原因很多,其中关键,是难以定性当时文物离开原属国的方式,即它们属于非法掠夺、流失?还是正常交易、合法离境?有的不言而喻,更多的是由于历史等多方面原因模糊不清;各国会继续为自身利益各抒己见,很难达成共识。”张建新在译者序中写道。

  近年来,国内有越来越多的民间组织发起跨国诉讼,追索流失文物。但往往因为历史原因,文物原属地管理部门缺乏文物的档案资料。

  “你明明知道这是你的,但你拿不出任何在法庭上有力证据,这非常可悲。”张建新说。对于历史流失文物,不同国家的法律定义及管理都存在差异,更加大了追索难度。

  “从我们自己的定义上讲,流失特指通过非法渠道流到海外的文物。”并不是所有收藏在国外的中国文物都是非法盗取的,古代中国通过朝贡赠送、“丝绸之路”贸易或其他方式分散到世界各地的文物数量极大,这些都不属于流失文物范畴。

  对于能够确认的非法流失文物,政府支持民间组织提出返还要求。“但涉及到圆明园或其他‘二战’期间流失文物,确实需要配合中国外交情况,从大局考虑。”政府不鼓励企业家巨资购回圆明园兽首等代表性流失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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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明园鼠首、兔首捐赠仪式

  张建新说,一件文物的归属往往涉及到方方面面,不仅仅是文物问题。各个国家对文物所有权的认可不一样,每个具体文物返还的案例也不一样。

  比如有些流失文物属于村民集体财产,算不上国有,这方面的政策法规又是一片空白,只能先以民间的方式解决。“我们希望各种非法流失文物回归祖国,但要完全实现,目前还只能是一个理想。”

  如今,中国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整个社会要求文物返还的声音也越来越大。“若干年前,有民间组织大张旗鼓地带着记者去访问收藏有流失文物的海外收藏机构,弄得对方非常紧张。当然这种现象我们可以理解,但是它是不是最好的方式呢?特别是对海外收藏机构来讲,他们从古董商手中辗转购买后,在文物修复和保管方面也付出了很多。我们不能完全否定。”

  2002年至今,中国与20多个国家签署了文物返还双边协定。张建新介绍,通过政府间的合作,“我们收回了一些流失文物,甚至有一些海外文博机构主动返还。”前几年政府追查到一件流失到日本的文物,双方通过长时间商讨,最终答应让这件文物在海外继续展出七年,再归还中国。

  今天,我们的文物仍然在大规模流失

  中国流失了多少文物?由于很多流失文物由私人收藏,从未出现在公开场合,有民间研究机构预估中国的流失文物超过1000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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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国家文物局博物馆与社会文物司副司长张建新

  张建新认为,我们要更加理性、客观地看待文物流失的原因。文物流失不仅仅是晚清中国的的特殊产物。“直到今天,我们的文物仍然在大规模流失,触目惊心,更加复杂。”

  1949年后,全国负责文物进出境管理的机构达到20家,但通过各种走私渠道流失的文物数量比建国前更多了。2016年12月份,北京海关向文物部门移交了过去一年截获的文物一万余件。集装箱抽检率是千分之三。“这是个很低的比例。在这种情况下,海关还能截获这么大批的文物。其真实流失状况可想而知。” 

  当前文物流失的原因更为错综复杂。

  十万盗墓大军是其中之一。“盗墓者的探测、运输装备远强于我们。”张建新说。陕西曾经抓到一个盗墓者,警方从他的优盘里发现一张墓穴棺椁的照片,最终在美国从购买者手中追回。这件从西安附近挖出的棺椁重达27吨,盗墓者仅用两天便把它从香港运送出关,这样的速度和技术让国家文物工作者咂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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盗墓者优盘中的照片,图中棺椁重达27吨

  很多考古工作人员跟张建新说;“我们哪儿是在考古,都是跟着盗墓贼走,盗墓贼走到哪,我们就跟到哪。”国家为保护文物,现在基本不主动挖掘古墓,如果完好的古墓被盗,考古队只能去抢救性挖掘。

  张建新曾去过一些村子,农民连地都种不了——盗洞太多太深,一浇地,水就没了。

  走私者也费尽心机。海关曾查获一批五颜六色的陶器——走私者为了迷惑抽查人员,在陶器外涂了一层可去除的广告色。

  这些年火起来的古玩市场成了盗墓者的主要销赃渠道。这些交易都是私下进行,最猖狂的时候,购买者甚至可以在文玩市场预订挖掘某个坑位。“我们并不能因为它贩卖就要关闭它,但确实应该有监管。”张建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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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刷上广告色的陶器

  上世纪90年代,他到山西一个村子,那里有很多古墓,住在附近的村民很多与古墓主人同姓,按说是他们的祖坟。“有人来挖掘他们的祖坟,村民不但不制止,甚至提供帮助。”

  “我不知道这样的情况该怪谁。是指责我们的公安部门不作为,文物部门不作为,还是指责我们的民众贪财?我们的文物刑罚非常严格,执行力也强于西方国家,但因为高额的利润,还是堵不住这种犯罪行为。”作为一名文物工作者,张建新非常痛心,“当我们丢失了一片壁画残片,就是整个人类的思想残缺了一块,不只是中华民族。”

  他希望更多读者了解、思考中国流失文物的历史、现状和未来。“从某种意义上说,社会公众对此问题的认知和态度,对推动开展相关工作有着不可忽视的影响力。”

责任编辑:刘芳 | 版面编辑:杜春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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