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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读系列译序(三):信、望、美的追求——《啊,拓荒者!》重版序

2016年10月25日 17:49 来源于 财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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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意味着哪里都不需要你”,在描述了纽约那种城市中“人”如何丧失个性,迷失自我,及人际关系的冷酷之后,亚历山德拉说:“可是我还是宁愿让艾米像你那样成长起来。”

  【财新网】(专栏作家 资中筠)1997年是薇拉.凯瑟(WILLA CATHER 1873—1947)逝世50周年。《啊,拓荒者!》将再版,初版序言意犹未尽,再作一些补充:

  自始至终弥漫于全书的是一股蓬勃朝气,向上、向善,充满希望。这希望来自劳动,来自创造,来自人的自信。一切有生命的东西:人、马、草、木、庄稼,乃至野鸭、秋虫都是健康的,生机勃勃。对于大自然的严酷和人所经历的艰苦卓绝的生存条件,作者尽情描写,毫不留情,但是,看不见任何潦倒相。要么咬紧牙关坚持奋斗,直到战胜自然;要么对土地失望,远走他乡,另谋出路。却没有那种懒懒散散,“凑合着”活下去,以无病呻吟、怨天尤人打发日子的景象。柏格森太太,一个最平凡不过的家庭妇女,为在极困难的条件下保持一个整洁的家进行了不屈不挠的斗争,使得这个家没有在精神上解体,就体现了这种难能可贵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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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是从柏格森先生之死开始的。他在这土地上奋斗了十一年,到头来还清债务后等于还得从零开始,而他已耗尽生命,永远倒下了。即便如此,他还没有对这土地失去信心。他弥留之际向儿女留遗言的病床边气氛是沉重的,但是没有眼泪,有的是对家业的托付和承诺。这个故事写了许多生离死别的场面,也写了极度的痛苦和悲哀,有的惊心动魄,但是没有悲悲切切的哭泣和哀鸣,唯一的一次正面写到哭泣,是柏格森太太表示决不离开“分界线”——他们的家园所在地。这种精神体现了新大陆的移民的特质:他们毅然决然背井离乡来到这天涯地角,就是准备冒风险、披荆斩棘、白手创业的。因循守旧,甘于苟活下去的人就不会来了。

  这种精神力量的重要源泉之一是宗教信仰。薇拉.凯瑟本人是虔诚的基督教徒,本书中的人物信奉不同的教派,但是都能和睦相处。宗教对他们说来是精神的支柱,是感情的最终寄托,可以使受苦的心灵得到慰藉,可以使尘世的情欲得到升华,甚至可以打破生与死的界限。对此最精彩的描写是阿梅代葬礼那一章:一个鲜龙活跳的小伙子,一年前刚和心爱的姑娘举行了热闹的婚礼,摇篮里有一个新生的娃娃,地里有一架新买的收割机,麦田里丰收在望,在这样令人艳羡的美满幸福之中竟意外地死了。这是多么令人难以接受,对年轻的妻子又是怎样沉重的打击!但是作者的笔墨没有放在亲人呼天抢地的哭声,和乡亲们沉重的哀悼上,而是别出心裁地把葬礼安排在为适龄少年举行的“坚信礼”的次日。主教把自己的时间在生者与死者之间平分,而重点在生者,因为,如本章开头第一句话所说:“教会一向主张,生活是为生者而存在的”。于是同一村的乡亲们在为阿梅代的葬礼准备黑纱的同时,也为那些少年们准备白衣衫、白面纱。“坚信礼”是每个少年正式为教会接纳的第一个门槛,也是每一家的大事,几乎倾镇出动。尽管参加者中有穿丧服的阿梅代的亲戚,但是在“万福,玛丽亚”的动人心弦的歌声中列队而入的白衣少年一张张清秀、虔诚的脸庞毕竟代表着未来,代表者希望。阿梅代的生前好友们在教堂前带着深切的怀念诉说关于他的种种,他们坚信“那只看不见的手臂现在还在阿梅代身边;他通过尘世间的教堂到达了千百年来‘信’和‘望’的最终目标——凯旋堂”。

  年轻的骑士们热情奔放地齐步策马迎接主教,并低头接受主教祝福,那令人心醉的一幕完美地表现了薇拉.凯瑟心目中宗教的圣洁与现世的青春活力相结合。此情此景令人心醉:

  “一声令下,年轻人都骑上马缓步走出村庄;但是一旦出了村子,来到晨光普照的麦地,他们都收不不住自己的马,也控制不住自己火样的青春热情奔放。他们渴望做一次耶路撒冷朝圣之行……他们迎上了主教,他坐在敞蓬马车里,由两名教士陪伴。小伙子们像一个人一样齐刷刷用一个大幅度的动作脱帽致敬,并低下头来,让这端庄的老人举起两个手指,施以主教的祝福。骑士们象卫队一样向马车靠拢。……当队伍经过离村半里的墓地时……老比埃•塞甘已经拿着镐和铁锹在那里掘阿梅代的墓穴了。主教经过他时他脱帽下跪。小伙子们不约而同地目光离开老比埃,转向山上的红色教堂,金色的十字架在尖顶上发出火焰一般的光芒”。

  书中的主人公,成功的女农场主亚历山德拉自己更是不止一次从宗教中求得安慰:坚强如她,总也有心力交瘁,渴望有所依靠的时候。每当此时,经常有一只强有力的臂膀在她似梦非梦之中出现,把她托起而行,直到疲劳尽消。最后,她因最钟爱的小弟艾米之死的打击,大病一场时,终于悟出这臂膀属于谁。书中含蓄地暗示,在她感到举目无亲,心灵极度孤寂时,曾有过把自己托付给那个梦中出现的“最全能的爱人”之想。但是,当她的童年挚友卡尔终于回到她身边之后,她就不再做那个梦了。所以,不论是对法国教堂周围的年轻人,还是对亚历山德拉而言,宗教只是缓解剂、净化剂,它给在求生存的斗争中身心俱疲、伤痕累累的人们提供一个休憩和愈合创伤的场所,而不是吸引人们去逃避现实。它决不能代替尘世间绚丽多彩的生活和对现世幸福的追求。总之,它给予的启示是入世的而不是避世的,否则就没有拓荒精神了。

  不少中外论者认为薇拉.凯瑟的作品代表了美国迅速走向工业化和急剧城市化时代对农业社会的怀恋,也是在人的性灵为物质文明所壅塞中对精神美的呼唤和维护。的确是如此。但是这决不同于中国式的向往世外桃源的隐逸情怀。作者尽管以大量篇幅正面写了亚历山德拉——实际也是作者自己——对土地的深厚感情,而外面的大世界对生活在农场的人们还是有强烈的吸引力。亚历山德拉本人不会离开土地,但是对于作为她的骄傲、她的希望的小弟艾米,她的目标却是要他脱离土地去闯天下,去过新的生活。有一段貌似轻描淡写的同卡尔的谈话,却是意味深长的:亚历山德拉说,“我宁愿要你的自由而不要我的土地”,卡尔的体验则是“自由意味着哪里都不需要你”,在他描述了纽约那种城市中“人”如何丧失个性,迷失自我,及人际关系的冷酷之后,亚历山德拉说:

  “可是我还是宁愿让艾米像你那样成长起来,也不要像他两个哥哥那样…在这里,我们变得越来越粗笨、沉重。我们不能像你一样轻便地行动,我的思想也逐渐僵化。如果世界不比我的玉米地更广阔,如果除了这个之外就没有别的,我就会觉得没有什么值得为之操劳的了。不行,我宁愿让艾米像你一样也别像他们一样…”

  为加强她这个观点,亚历山德拉又讲了一个长工的妹妹的故事:哪个女孩子在没有到过玉米地以外的世界之前,生活的单调使她苦闷得企图自杀,但是在家人把她送到别的州逛了一趟之后,再回到原处,情绪就变了样,说是生活在这样广大、这样有趣的世界上就心满意足了。亚历山德拉说自己也是由于知道了外边广大世界的情况才安于自己的生活的。

  这一段话篇幅不多,却很重要,使得这本书不属于反对工业化的重农主义。农民的心态、生活方式、价值观念与工业化城市居民有很大差别,这点甚至在今天的美国仍然相当明显地存在。但是亚历山德拉的对土地的眷恋与我们所熟悉的那种世世代代困守一隅,闭塞、保守的农民是大不相同的。美国农业现代化几乎与工业发展同步,而且农村很快享受到工业化的好处。不出一代人,那块乡土就大变样:许多人家装上了电话,阿梅代用上了收割机,甚至纽约、华盛顿的政党政治也已影响到这里,象罗.柏格森那种刚刚“脱贫”没几年的青年农民就已经有了党派倾向,以西部代言人自居,对参政跃跃欲试了。这就是美国。这批拓荒者是美国的中坚,他们的故事是美国发展史一个侧面的缩影。洋溢于字里行间的青春活力给人以“满园春色关不住”之感,但是出墙来的并不是一枝红杏,而是象火焰般怒放的红色野玫瑰。作者着意要写的就是这火一样的青春,它浓缩在卷首的诗篇中:

  …………

  这一切啊衬托出青春

  象火红野玫瑰般怒放,

  象云雀在田野上空歌唱,

  象明星在薄暮中闪光。

  柔情恼人的青春,

  饥渴难耐的青春,

  激情奔放的青春,

  …………

  最后,文学之为“文”学,自然与文字分不开。优秀的作家及其作品的要素之一,就是要在文字上见功力。单纯从这个角度看,这本书堪称美文,在英语创作中实属上乘。首先是朴实、凝练,从每一个场景到全书,都是以简短的文字表达极为丰富的内涵,使之非常耐读,每读一遍都能有新的发现和收获。更具特色的是作者特别善于用文字作画,从开卷内布拉斯加高原上狂风怒号中挣扎的汉努威小镇起,就把读者带进一幅幅风景画中,而且寓情于景,与人物的心境相一致。前面举的法国教堂前青年骑士迎接主教的画面是一例。这种情景交融的画面随处可见:卡尔在万道金光腾细浪的草地上对着火红的曙光怀旧,麦丽在萤火虫与点点星光交相辉映的夜空下游荡,艾米在午后耀眼的阳光下,在弥漫着熟透了的麦子香气的空气中骑马狂奔,“把生命沿途倾泻”……作者似乎对描写光的色彩有偏爱,许多画面都使人想起印象派大师勒诺阿的作品。

  薇拉.凯瑟以这本小书给了我们极大的美的享受。毋庸赘言,这不是美国拓荒者故事的全部。除了这令人神往的田园诗般的境界之外,美国开发的历史还有充满血污的弱肉强食的故事。从美国西部的牛仔电影中也可见一斑。那里的主人公并不都是个个敬畏上帝、以清教徒的道德自律的典范。尽管如此,这本书仍是写实之作,它所挖掘的仍然是在这片新大陆上留下自己的业绩的拓荒者们的精神的本质。没有这种精神,美国不可能成为今天的美国。

责任编辑:陆跃玲 | 版面编辑:王丽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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