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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书的年代

2016年10月17日 15:56 来源于 财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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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禁忌的年代,无论是作者还是译者,如果一九四九年之后留在大陆,没随国民党一起撤退,他们的书一律查禁。不仅是傅雷,不管是哪一家出版,都不敢写上作者的名字,要不就是改名。例如郑振铎改为郑西谛,巴金都写“巴克”

  杨渡|文

  台湾作家

  买下第一本禁书

  “如果你好好在图书馆走一走,幸运的话,你就会发现他借过的书。借书单上写着‘李敖’两个字,这时候,你不要怀疑,赶快借出来,不要管它是什么书,先借了再说,因为,你可以在他借过的书下面,签上你的名字。想想看,你的签名在李敖的后面,多有学问!你可以对别人说,你和他看同一本书啦!像我,就已经签过好几本了。”

  那是一九七三年,我十六岁。进入台中一中的第一学期,一个爱吹嘘的地理老师就用一种非常神秘的口吻,在课堂上这样讲着。许多同学互相打听李敖是谁,许多人在追问李敖到哪里去了?

  后来我们才知道,传说中的李敖,在就读台中一中的时候,就翻遍了图书馆的藏书,后来去读台大历史系,一个被一中师长誉为“最有才华的人”,因为“思想有问题”,写了一些批判当政的文字,被关进监狱。他的妈妈还在台中一中任职,好像在教务处或者什么地方。

  神秘的李敖,成为我们的偶像。许多人走遍图书馆,寻找他看过的书。

  然而我们很快就听说在第二市场附近的一家书店,可以找到他的盗印书:《没有窗,哪有窗外》《传统下的独白》。

  我们平时就在这书店买参考书,所以还算熟。但要去问禁书,我还是非常担心,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因为看禁书,思想有问题,被抓起来。去买书的那一天,我站在书店里东看看,西翻翻,徘徊了一个多小时,等到老板旁边的人少了,才趋上前低声问 :“老板,有,有没有《传统下的独白》?”

  书店老板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人,外省口音,面容白白净净,戴一副深度近视眼镜,坐在高高的柜台后面,用一种陌生的眼神打量着我。一个穿卡其色高中制服的男生,没有买参考书,居然要买李敖,似乎有点奇怪。他停了片刻,面无表情地说 :“是你要看的吗?”

  “嗯。”我点点头,装得像一个好学生,心里只觉得非常害怕,像在被盘问。

  “你知道这是禁书吗?”他的口吻转为温和一点,虽然不像在盘查,但语气冷淡。

  “我知道。”我老实说。“那,还有另外一本,你要不要?”他依然面无表情。

  我心底跳了一下,算算口袋里的钱,就说 :“好。”

  他没有回话,起身走到书店后面的仓库,拿了两本书,用白报纸包起来,再用橡皮筋套上,面无表情,但先观望了四周,才塞给我,眼神透过厚厚的镜片盯着我看,低声说 :“两百元。”相较于当时那些平装本的口袋书,如水牛文库、文星书店的平价书,这样的价格简直贵了一倍。但我连想都没想,立即从口袋里掏出钱,迅速付了,像生怕被发觉似的,将书收到书包里,藏到最深处厚厚的一堆参考书后面,书包上还写着的“台中一中”的字样。走出书店,我才发觉自己心跳得非常厉害。

  即使坐在公交车上,我还不敢打开。我四下张望,生怕有人发觉跟踪。回到家里,背着父母,我才悄悄地打开。粗糙的纸面黄色封皮,黑色的一行书名,没有写作者,内文一样是简陋的纸张和印刷,有些字体的油墨,还会印在手上。但我却用一个晚上看完了一本。

  这是我第一次买禁书。第一次看禁书的感觉,和第一次跟女生幽会没有两样。微微晕眩,心跳加速,向禁忌的地方,不断摸索前行。

  买禁书变成我们的乐趣。只要有人说 :那是一本禁书,立即抢购,怕买晚了,书就绝版。陈映真的《将军族》,就是这样买来的。当然,同时购入的还有《第一件差事》。

  暗娼街的罗曼•罗兰

  台中一中附近还有一个可以买到禁书的旧书摊,靠近福音街的路边。老板是一个退伍老兵。那年代,似乎有特别多的退伍老兵,散落在校园附近的角落里。不是卖豆浆烧饼,就是绿豆稀饭,要不就开一个旧书店,或者小说出租书店。他们可能原是读书人,只因战乱,跟了国民党的军队来到台湾。 退伍下来,不知怎么谋生,就在街道边上开起旧书摊。

  福音街是台中著名的暗娼街,街上有放十六毫米黄色小 电影的,也有招揽客人的三七仔皮条客,当然,那些暗娼会在黄昏的时候,坐在卖阳春面的摊子前,翘起雪白雪白的大腿, 点两三道小菜,呼呼地吸着面条,一双化了浓厚脂粉的眼睛,无神也无惧地望着街道的过往行人。

  十七岁的我站在那旧书摊前找书,却往往被那些暗娼的身影所惑,忍不住眯了眼睛偷偷去瞧。旧书店的老板似乎也了解这个现象,卖的多是黄色小说,或者花花公子旧杂志。那时的黄色小说印刷非常粗糙,与李敖的书没什么两样。内容多是嗯嗯啊啊,占了两三页,看一本就够了。我在初中三年级的时候已看过,兴趣不大。反而柏杨的书,在这里有卖。此外还有邓克保(即柏杨)的《异域》,郭良蕙的《心锁》,李宗吾的《厚黑学》,D.H. 劳伦斯的《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以及据说是全本的《金瓶梅》。

  有趣的是,这老板不知道怎么进的书,竟有许多旧俄文学作品,从屠格涅夫、陀斯妥耶夫斯基,到托尔斯泰、契诃夫。有一次,我竟在角落里,找到罗曼•罗兰著的两册精装本《约翰•克利斯朵夫》以及《巨人三传》。这些翻译书都没写译者,但《约翰•克利斯朵夫》与《巨人三传》译笔之优美,令人爱不释手。后来我才知道,在那禁忌的年代,无论是作者还是译者,如果一九四九年之后留在大陆,没随国民党一起撤退,他们的书一律查禁。而罗曼•罗兰的译者傅雷,正是那年代最好的译笔。

  那旧书摊老板特别有趣,胖胖壮壮,戴一副老花眼镜,老是坐在一排书架的一边,一张竹子编的躺椅上,兀自看着书,偶尔瞧一眼来逛的买书人。

  我拿书给他问价格,他就拉下眼镜,斜吊着眼瞧我一眼,再看一眼书,然后再戴上眼镜,看也不看地说出价格。那些黄色书应是营生之用,卖得特别贵,而这些世界文学经典反而非常便宜。我有时候不免好奇,他到底懂不懂文学,为什么会进这些其他旧书摊子找不到的书?为什么这么便宜卖?但我不敢问。因为每一次我拿书去问他,他总是一副你要就拿去看的酷模样。

  在那禁忌年代里,不仅是傅雷,刘大杰的《中国文学发展史》,郑振铎的《中国文学史》,冯友兰的《中国哲学史》都一样,不管是哪一家出版,都不敢写上作者的名字,要不就是改名。例如郑振铎改为郑西谛,而巴金所翻译的克鲁泡特金的作品,如《面包与自由》《我底自传》,译者都写“巴克”。只因巴金是因崇拜无政府主义者巴枯宁与克鲁泡特金而取笔名为巴金,既然有禁忌,变成了“巴克”。(未完)

  全文见最新一期《财新周刊》,本文收录于杨渡《暗夜传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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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9,渡海传灯人

杨渡

  附《暗夜传灯人》目录:

  1949,渡海传灯人 001

  火烧岛悲歌 029

  忽然梦见他 045

  孤独者的灯火 065

  寂寞的先行者 091

  沉静的旅人 111

  荷花池畔长谈 129

  禁书的年代 163

责任编辑:陆跃玲 | 版面编辑:王文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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