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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录片《对看》:留守儿童的两种样本

2016年07月13日 14:53 来源于 财新网
一年未见到父母的留守儿童逾四百万人。他们在经历什么,他们的童年到底是怎样的状态,叶云用她的方式记录了其中的小小一部分
《对看》纪录片。 图自好食好色文化空间

  【财新网】(实习记者 范英杰)2016年7月10日,在好食好色文化空间举行了纪录片《对看》的放映会,导演叶云与彝族音乐人莫西子诗共同与现场观众交流互动。

  《对看》是导演叶云的首部纪录长片,得到CNEX基金会、圣丹斯纪录片学会、福特基金会、釜山电影节AND资金支持。2015年,影片获得第二十届釜山国际电影节最佳纪录片,也入围多个国际电影节。

  纪录片讲述的是生活在湘西深山的父与子,及一个在北京国际学校上学的女孩与母亲的情感故事。记录了两个孩子在不同世界的成长经历,聚焦于家庭成员之间尝试情感交流而最终失败的困惑。

  “我看完影片当时特别难受,不知道怎么去做音乐。影片看过很多次,我觉得很有共鸣,这次我又被感动了。看整个片子,像是我自己又经历了一次童年一样,尽管我的经历与他们有很大的不同,但看他们似乎是在看自己。”彝族歌手,也即纪录片《对看》的音乐制作人莫西子诗在现场这样表达自己的情绪,他起初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小姑娘拍出来的片子。

  导演叶云,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毕业后在北京央美城市公共艺术学院从事公共艺术研究,现为自由创作人,从事影像、绘画等创作。在放映现场,她穿了一条牛仔裙,瘦瘦小小的,讲起话来,声音比较低,给人感觉很安静。“我有点排斥再看影片,因为看了之后我无法跟大家交流。我有点想忘记拍摄的细节。”在谈到拍摄初衷时,她有点哽咽地表达了自己目前对这部片子的态度。

  源于偶然的契机

  叶云上大学的时候很关注乡村支教,NGO组织和公益项目。在她大三那个暑假的独自旅行中,第一次拍摄了影片中的小乡村,地处沈从文的故乡——中国湖南湘西的深山里。当时,这些孩子没有学校,在老师家里上课,叶云就和小朋友一起在老师的家兼学校画画玩儿。

  回到学校后不久,叶云所在的工作室开始给北京的一所私立国际学校新址做公共艺术的设计。采访校长时,她了解到这所私立学校每年都捐赠5所希望小学。在如此短的时间,接触到物质环境完全不同的两类同龄小孩,她表示当时心情很复杂。她希望可以借这个机会为农村的小孩提供一个校舍。同时,也希望城市的孩子可以看到他们生活之外的另一个世界,希望用一种有趣的艺术方式让他们互相建立一种有机的联系。

  之后,叶云开始了《对看计划》这个项目,也即自己的毕业作品。一方面,她给城市的校长发邮件,介绍公共艺术这种基于公众与社区的艺术;另一方面,她联系乡村的老师,写信了解学校的实际需要、设计新的校舍等。一开始她设想进行物质空间的置换,城市小学给乡村建一所学校,然后把现有的乡村上课所用的木屋、桌椅置换到城市小学的空间中来。

  这一设想在毕业作品中没能完全实现,最终以一个时间线索将书信文字、策划设计、照片影像串联起来的方式呈现了出来。但她在心目中,能够表达她当时观念的,只有那16分钟的双屏影像短片《对看》。该短片曾入选2012台湾国际纪录片双年展竞赛单元,2013云之南纪录片影像展。

  “拍摄完短片之后,我觉得我对他们有了新的认识,刚开始有自己固定的偏见;同时也觉得短片过于直接尖锐,容易引起误读,想试图表达得更深入更精准,于是开始长期的探索。”叶云表示, 她在拍摄过程中同时拍了很多小孩,基本还是维持短片中的群像拍法。因为当时她也不明确,只是有某种感知,整体上是没有故事、预期和主题的,后来才慢慢将重心锁定。

  不一样的处境 一样的迷茫与未知的未来

  影片开头,是一位中年男子去买酒喝,五毛钱一小杯,他就是男孩林生的爸爸。七岁的时候,林生妈妈第一次外出打工,给他带回来一辆自行车。十一岁的一天清早,林生在村口遇到妈妈,妈妈往他手里塞了十块钱,就没有再回来。爸爸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做农活,却情不自禁地询问每一个人,关于自己爱人的去向。爸爸、林生和两个弟弟,这四个男人,在接下来三年里经历的生活与情感的变化,是这部电影的主要内容。

  影片中,林生无法适应学校的生活,打架、抽烟、逃学。爸爸酗酒,终日萎靡不振。叶云的镜头多次捕捉到林生谈论生死的问题。他认为活着是没有意义的,死似乎也没有什么。他经常打弟弟,想让他死,他认为死没有什么,自己也一样,活着干什么呢,言语中充满了一种绝望。他曾说到,“人老了就死了/还有油菜,油菜也会死/它枯了,就被我砍下来/砍掉了,它就会死/还有树也会死/下雪的时候它会断”

  生活到底给予了这个男孩什么,让他如此看待生死,又能在看到终日睡觉、萎靡不振的爸爸被子掉地上的时候,立即捡起来帮爸爸盖被子?在叶云看来,林生对家人的心是很宝贵的。交流现场,叶云透漏,在她拍摄完成离开之后,林生家着火了,救火的邻居将这一消息告诉了她。林生爸爸就呆在家里的床上没有动,没有试图逃生,似乎没有求生欲望。后来,爸爸去世了。目前,林生暂时去长沙学修汽车,老二跟着妈妈,弟弟和奶奶生活。林生的未来,似乎仍旧是一片未知。

  影片中的另一主角是一个名叫欣媛的女孩,就读于首都北京的一所私立寄宿学校。欣媛的妈妈生长在中国浙江农村,生下欣媛一岁后,依靠欣媛爸爸的海外关系,夫妻二人去西班牙谋求生计,因为经济原因,二人六年未曾回国。欣媛由外公外婆带大,直到七岁那年,才第一次真正见到妈妈,她从不叫“妈妈”,叫“诶”。妈妈为了让孩子得到更好的教育,把欣媛和弟弟从浙江乡下带到北京的姑妈家,在昂贵的私立寄宿学校就读。从四年级到六年级,这个女孩的生活与情感是影片的另一线索。

  影片中多次出现欣媛无法叫出“妈妈”的场景,一幕是在老师的办公室,无论老师如何鼓励,夸赞她懂事、优秀,这个词汇最终没有吐出;一幕是在家里,在和弟弟同妈妈拍照的过程中,姑姑无论如何怂恿,也无济于事。叶云说,她记得小女孩和妈妈有一次对谈。妈妈这样问道,“如果我不出去挣钱,在农村陪伴你成长好些,还是我赚很多的钱,给你更好的教育与生活环境好些?”欣媛回答,“没有选择比选择更困难。”然后妈妈就陷入了无言的哭泣。

  最后,欣媛踏上了飞往国外的飞机,去和爸爸见面,影片中最终都没有听到她的一声“妈妈”。按照妈妈规划的道路,她之后会上重点中学,出国读大学。但她的未来真的是这样吗?她过去的七年又经历了什么呢?叶云表示,她之所以最终决定将林生和欣媛剪辑在一起,除了有对社会形态的考量,更直觉的原因是因为眼神,他们有相似的眼神、有深深的情感。

  一次抵达内心的冒险

  叶云在她为《对看》做的网站简介里这样写道:“这是一段漫长孤独的冒险,我原本没打算要拍一部纪录片,最后却深陷其中;很长一段时间,我看着他们长大,自己的生命却在拍摄的素材和童年的回忆里停下来。”对叶云而言,那趟拍摄是对两群孩子的凝视与陪伴,也是一趟重新进入自己童年、跟人分享自己童年的回忆之旅。

  叶云从2009年隆冬开始,一直拍到2013年春节前才结束。“我基本都是一个人去拍摄,有一小部分是朋友帮忙录音,但也不是专业人员。一个人既需要观察协调沟通,了解现场发生了什么、将发生什么,还需要去捕捉拍摄,如果还想追求一点艺术的话,其实是很累的。”

  林生部分的对话都是方言,叶云一句也听不懂,后面的翻译也是困难重重。但即便如此,她表示,在拍摄过程中,她总能被他们的情感带入,似乎现场有一种很浓郁粘稠的气息,那些听不懂的对话与场景可能是这个片子拍得最好最有魅力的部分,因为彼此自在,互不干扰,叶云相信那份情感她恰好能感应到,这应该是缘分。

  “很多时候,我对自己的身份感到困惑,我陪伴体察他们却给不了真正的温暖,反而是他们给我一个机会去拥抱小时候的自己。”叶云认为,纪录片是她陪伴他人抵达自己内心的一场冒险。但即便如此,这部影片仍然具备它的社会属性与价值,她希望它有更多的机会在国内放映,让这个故事与主题能够引起更深的关注与讨论。

  近期的洪水,“空巢老人”的无力与无奈得以被聚焦,随着人口政策的影响和人口跨地域社会流动的加剧,中国目前“空巢”老人越来越多,洪水中的“空巢”老人转移只是其中一个缩影。而相对老人而言,另一群体就是留守儿童。

  影片中,两个主角的相同之处可能在于他们都可以划归为留守儿童。根据全国妇联2013年的数据,中国有6102.55万留守儿童;《2016年度中国留守儿童心灵状况白皮书》调查显示,有470万留守儿童一年未见到父母,还有165万留守儿童甚至一年都没跟父母联系。这些儿童目前在经历什么,他们的童年到底是怎样的现状,叶云用她的方式记录了其中的小小一部分。

  叶云在交流现场表示,在拍摄之前,有考虑拍摄他们的一生,继续拍下去。但完成之后,自己也不确定了,有可能坚持,也有可能不会继续。她透露,目前有一部影片进行了四、五年了,素材放在那里要开始剪辑了,也许还会再有一部作品,这三部之后,如果没有想要必须表达的,自己应该不会找题材。她还是希望到了“非拍不可”的时候再继续。

责任编辑:陆跃玲 | 版面编辑:王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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