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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电影导演陆川:做商业片完全不是对艺术片的背叛

2015年09月22日 17:47 来源于 财新网
中国电影市场已经这么大,为什么我们不能在类型上做一些探索呢?
陆川导演《九层妖塔》海报。

  【财新网】(记者 刘芳 实习记者 杨书源)电影导演陆川的新作《九层妖塔》,将于2015年9月30日全国上映。此时距离他上一部作品《王的盛宴》上映已近三年。

  自2002年以处女作《寻枪》亮相影坛,陆川的电影作品始终备受瞩目。无论2004年讲述藏羚羊偷猎与保护困境的《可可西里》,2009年讲述南京大屠杀的《南京!南京!》,还是2012年第一次尝试古装历史题材的《王的盛宴》,每一部都成为一时讨论热点。

  一个显著的特点是,自处女作开始,陆川始终身兼导演、编剧的双重角色,毫不犹疑地站在“作者电影”队伍中,显示出对其作品较强的掌控能力。这种掌控,既让他赢得了早期如《可可西里》时期在国内外的赞誉,也让他在以艺术片方式处理商业片《王的盛宴》时遭到票房失利和观众质疑。

  陆川出生于1971年,是作家陆天明之子。陆天明曾于上世纪60年代响应国家号召参加新疆建设兵团,陆川就在那里出生,五岁时随家庭回到北京。1993年,陆川于南京解放军国际关系学院毕业,进入国防科工委做翻译工作。两年后考取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研究生,成为中国电影 “第六代导演”的一员。

  新片《九层妖塔》改编自网络小说《鬼吹灯》系列,陆川担任导演,并与小说作者“天下霸唱”同做编剧。电影的视觉特效由《指环王》的特效总监John Sheils领队,成为今年国庆档惟一一部3D制作。

  习惯了陆川风格化和思想性作品的观众,似乎很难将他的名字与“鬼吹灯”联系在一起。但陆川说,这其实是他圆梦的过程,“我一直很想尝试去创造一个中国自己的超级英雄,在末日来临的时候,我们也可以去拯救全人类。”

  陆川在北京电影学院的硕士论文题目是“体制内的作者:科波拉电影研究”。做体制内的作者,也许就是他真实的意愿,在他看来:资本和个性可以共存。或许,在《九层妖塔》中,陆川正是在用一部电影来验证这篇硕士论文的自恰性。

  财新记者:你怎么评价“鬼吹灯”原作?最终决定接拍它的原因是什么?

  陆川:《鬼吹灯》系列小说是前几年剧组里的人推荐给我的,我看了觉得是很有意思的书,“人味儿”很足。比如说最早看到书里有老鼠报恩,有“胡八一”上山下乡,知青在村里那些事儿,特别好玩。小说我看到了第七本,整体感觉前四本还是挺好看的。它特别厉害的地方是,它在写中国的当下,在一个离我们很近的环境里,呈现未知的奇遇。如果说把这类故事放在民国之类的环境我不稀奇,但写当下,就让我们这些70后很有亲近感。

  三爷(注:中影集团董事长韩三平)找我最早是让我当剧本医生,给这个项目提提意见。我那时正好在写一部小说,讲另一个星球的人入侵地球,潜伏在人类中间活动。当时感觉一下子扣上了,里面的一些东西很接近。我在思考如果在中国要拍科幻片、灾难片,必须跟中国当代结合得特别紧,观众才会有代入感。《鬼吹灯》有很多怪力乱神的东西,但也有对未知的敬畏、对生命的珍视等等,后来我就着这个思路写了第一版剧本。因为写得比较快,三爷也觉得不错,我就这么变成这部戏的导演了。

  我小时候因为老搬家,朋友比较少,就爱看一些神神叨叨的书。那时候看了不少《飞碟探索》,也特别痴迷凡尔纳的小说。后来喜欢上电影,科幻、探险、怪兽、超级英雄这样的题材都特别吸引我,《阿凡达》《盗梦空间》《地心引力》之类都是我的真爱。我一直想尝试去创造一个中国自己的超级英雄,在末日来临的时候,我们也可以去拯救全人类。

  财新记者:从小说到剧本,你做的主要改动是什么?

  陆川:这一部里最大的改编可能就是没有那么多盗墓情节。其实我专门去买了有关盗墓史的书,看史学家们怎么看盗墓,中国最早的盗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也接触了一些盗墓的人,听他们讲一些事儿,比如进入一个墓穴,下面的东西只能带上来十分之一,剩下的他们不是留在墓里,而是全部砸掉、毁掉。我觉得干这行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盗亦有道,而是跟入室抢劫没什么区别,甚至更加恶劣。我并不想用美化的方式去拍盗墓的故事,因为你拍的东西自己要信,而我没法说服自己盗墓行为是合理的。

  所以我一直在给胡八一他们进入墓穴的方式找一个依据,不是为了寻宝,而是墓和洞可以成为通向未知文明的通道,里面藏有解开千古之谜的密码。我觉得这样处理更能说服我自己和观众。

  财新记者:你在电影开场时用了“马王堆”、彭加木等真实考古事件做引子,怎么会想到这么设置?

  陆川:我确实埋了一些“梗”在里面,把真实考古事件的影像跟电影嫁接在一起。历史上彭加木最后留了纸条,“我往东去找水井”,在这部戏里,胡八一也说“我往东去找水”。我当时写这个人物就是想向他致敬。

  电影里有个组织叫做749,那实际是现实中我工作过的单位,专门研究一些神秘现象。我在那里遇到过一些奇人异事,感觉三观都受到了颠覆,原来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有很多人在为人们过上平静的生活默默付出。我写剧本的时候就突然想到,胡八一他们遇到了那么强大的敌人,三个人去抵抗显然不够,瞬间我就想到了749。我们的日常生活是很脆弱的,其实很多人在默默无闻地共同抵御未知的东西。写749局也是向我当年认识的研究人员致敬。

  关于彭加木有很多传说,有人说他没死被苏联人劫持了,也有人说他是为某个神秘机构服务,其实不是去考古而是去研究“沙人”。这要是在好莱坞肯定10部电影都写了。刚才说到的他最后一句话,也是让人困惑的地方,因为彭加木那支考古队所有人都获救了,只有他一个人失踪,而且他作为领队出去找水很不可思议。我就让胡八一说了一句词儿:以杨教授的考古经验,他应该是待在原地获救,这里面有一个惊天的秘密。关于这个,我还构思了一个故事,会放在下一部。

  财新记者:选择这个故事,你最希望传达给观众的是什么?

  陆川:在现实环境里去探索未知,去一层层的展现一个神秘的世界,这让我觉得太诱人了。我相信电影很大一部分是要做有梦想的、有想象力的东西。

  我为此写了一个比较系统的世界观,逻辑、生态什么的,写了厚厚一摞。但是后来一直在做减法,因为我觉得没必要让观众去消化那么大的东西。现在我只留下那些必须跟观众勾连的东西,用影像来表达,尽量避免用文字、话语来解释。但是作为第一部,确实有个平衡问题,哪些是必须要说的,哪些需要适可而止留给后面。

  拍摄过程中,我一直觉得这也是个圆梦的过程。首先我对这些东西感兴趣,觉得中国完全可以有自己的超级英雄;其次中国电影市场已经这么大,为什么我们不能在类型上做一些探索呢?如果都是拍爱情片有什么竞争力呢?我在拍摄时也一直在思考,为什么美国有那么多的灾难片科幻片,因为他们社会的富足让他们能去这样思考未来,而我们还沉浸在当下。我们有责任去想我们的子孙会面临的未来,比如很现实的问题是,石油再用50年就没了。

  财新记者:今年还有一部乌尔善导演的《鬼吹灯之寻龙诀》,同样的故事母本,你认为自己作品的特色会体现在哪些方面?

  陆川:有观众看完试映后跟我说,导演你这是做了“粉碎性改编”啊。我当时接这部戏收到了明确的要求,一、盗墓题材不能拍摄;二、“鬼吹灯”这三个字不能在标题出现;三、电影里不能有鬼。在我看来,《鬼吹灯》系列的三大核心要素是盗墓、探险、打怪,既然第一点不能提,那么探险和打怪是可以拿来放大的。

  拍电影和读书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我会想给胡八一他们的行为找到合理的因果——为什么要下墓穴?如果仅仅是不断下墓、打怪的循环,我觉得作为电影的故事逻辑是不够的。我在自己的构思和原作中找到了相同的宗旨,那就是对未知的探索。

  我觉得最大的问题不是对书的改编,比如对《西游记》这样的超级IP,可以顺着拍逆着拍,也可以拆开了拍脑补了拍。《大话西游》和《大圣归来》对它的改编都是创新,因为它本身是一个发散性的创作,是鼓励别人的想象力的。把原作框架作为一个故事的起点而不是终点,可能更符合这类题材应该具备的气质和精神。

  财新记者:你心目中认为这类片子最好的作品是哪一部或哪几部?你认为是什么因素构成了好的类型片?

  陆川: 我自己特别喜欢科幻的东西,像《金刚》《侏罗纪公园》《星际穿越》《地心引力》,都是我大爱的电影。《阿凡达》是最爱,我当时看完就在博客里说它太牛逼了,是继1999年《拯救大兵瑞恩》后的一个突破。

  世界电影技术在不断进步,你没法不跟着往前走。《寻枪》里升起来的孔明灯是特效,《可可西里》满地的秃鹫、满地的尸骨是特效,我从很多年以前就开始在尝试做这些东西。《南京!南京!》也用了一些城墙延伸的技术。我觉得电影创作者就是靠一个一个电影把维度拓宽,然后展开一个更大的对电影的认知。它是一个全景的概念。所以,去做商业片,我完全不觉得是一种“对艺术片的背叛”,因为我真的喜欢这个,就跟我爱黑泽明是一样的。

  拍《九层妖塔》的时候,我常常会分析好莱坞的同类影片。为什么我们会喜欢史瑞克?为什么我们会喜欢金刚?他们是怎么让金刚成为了一个角色,而不是一个打酱油的?后来我发现,一个金刚有100种表情来表现它的喜怒哀乐,其实很简单,就是要把它当做一个角色来对待。

  现在网络游戏的宣传片已经做得很漂亮了,有些大的怪兽做得很不错。我说好歹我得比《魔兽》的宣传片做得好吧,这我是我给自己的一个要求。这次我们把怪兽当人物去对待,要求它有表情,有个性。我们在镇上一共设计了15只红犼,它的每一只的长相、尺寸、肤色、毛发都不一样,包括你细听它的声音都不一样。

  财新记者:你的前四部作品都可以算是“文艺片”范畴,这次转为网络小说改编的商业片,你给自己的目标是什么?未来几年的创作重心是否会转移到商业制作?

  陆川:我不是对自己很有规划的导演。前面四部电影,都是那个时期我最想拍的东西,最想说的话。比如说《寻枪》,那时我30岁,感觉自己像被缴了枪一样,在找人生的意义,所以看到小说就特别感动,就按照这种感觉去拍。《可可西里》是在《寻枪》拍完之后觉得很浮躁,就想拍一个突破的东西,一个不一样的作品,让自己静下来,看到这个剧本就眼前一亮。拍《王的盛宴》是希望自己有一个大的转变,能够让自己开心起来,因为《王的盛宴》其实很压抑。

  其实我超爱类型片。三爷也有一个说法,他说国外拍商业大片的导演,起头都是拍文艺片的,两三部之后能够把握人物了或者做出点成绩了,就来拍商业大片,比如萨姆•门德斯,还有墨西哥去好莱坞的几位导演。他觉得我具备做这事的能力,也比较了解我的兴趣爱好,他问我愿不愿意做这个尝试,我说挺愿意的。我确实喜欢商业片,我在电影学院研究的方向就是好莱坞这个方向。所以他找到我的时候我们一拍即合。

责任编辑:刘芳 | 版面编辑:王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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