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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下去的最后都会飞走

2015年06月08日 14:17 来源于 《财新周刊》
夏收时节,中国西北部黄土高原的农民正在收割麦子。

作家、媒体人

  

  沙坝大梁子顶上,我家有一块地。

  不知道我家的地为何要在这,挂在陡坡边上,地脚像是随时会掉下去。挖土豆的时候,要倒着往上挖,把泥土和土豆一块勾起来,免得土巴溜到坡下。沙土地本来薄,经不起洒,要是不留意,这块地就慢慢都没有了,到了坡下姚家的沙坝里。

  收小豆的时候更要注意,手一碰到荚壳,小豆粒粒迸出来。提篮稍微没拢住,沙土留不住东西,咕噜噜滚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人只能看着,再也不能挽回。这块地皮太陡,长不了高杆子的包谷。牛到不了这坡上,人负着重,只能挨着坡走。风从山上下来,一扫之下就全倒了,只有种趴地的土豆和小豆。小豆用来干什么,似乎并没有出现在碗里,其实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小豆收回家里到哪里去了。一块地如果实在没有其他用处,才会派得上种小豆。

  那么应该是实在没有其他地可分了,我家才分到这块地。背土豆的时候,不管是从上边去从下边去,都要走绵长的边坡路,阳光暴晒,感觉坡地和人都要风化了,没有留下一丝水分,也没有一块完整的土巴,都像沙子一样聚不起来。土豆一旦刨出来,身上的潮气就像一层阴影立刻褪掉了,能够看出从脚到头褪掉的过程。就像湿锅烧干了,锅底上最后一点湿意慢慢退去,等一下就和沙土一样烫起手来。

  有时候我弄不懂,那几年母亲和我们哪有足够的汗水可流。靠着一顶草帽,脸在帽檐下通红透明了,汗珠挂在帽绳子上坠落,像是雨天晾衣绳上的悬吊的水珠。人湿过几道,干过几道,就透明了,在阳光下找不到影子,快要失去知觉。但是豆叶的微芒落进了脖颈,感到尖锐的痒痛,流汗的皮肤其实在变得更为敏感。多年后知道,是因为我们分泌了盐分。但那些年我们的汗水并不是很咸,或许因为菜里没有足够的盐。

  在这样一无隐蔽的坡上,地中心有一棵核桃树。它像是在地中心的核桃树应有的样子,树枝在长久的年限之后,没有往高处冲起去,似乎贴着地面伸展,尽可能地遮住了一片荫凉。在这里,我们不计较它挡住了多少窝土豆的光线,影响了收成。那时候,也没有一家想到去砍掉地中或者地头的核桃树。它们是和土地一起到来的古老的树木,是分不开的搭配。

  我们不用抬头就望见了它,克制着到它底下去的心思,直到母亲心里为我们规定的歇气时候。时间长得无比,只有母亲能坚持这个期限。除了下巴不停淌下的汗珠,她像是个全无知觉的人。但是每当她来到了心里的那个时限,直起腰来望望那棵树,又望望我们,她总是不自禁地发出一声拉长了的“哎呀”。这样我们就知道时候到了,可以暂时放下已经增得过于沉重的锄头,走向那棵大核桃树下,挨个拿起铁缸子,从茶壶里倒出早上从家里提来的凉开水喝。但是一茶壶水并不够,往往还要哥哥下坡去姚家水井提上一茶壶凉水,他总是乐于此任务,而我因为力小得不到而郁闷。

  以后我觉得,这块地就像在遥远的高原上,供我们掮着板锄薅耙去朝拜,和那些磕长头的牧民一样。在这块地的阳光下,能够完整体会农活的意思。但不能是所有的地都这样。否则,我们生命的水分就会很快消逝。

  我家在河滩里还另有一块地。和坡地中心的大核桃树不一样,河滩地中心有个大石头。

  这个大石头的规模近于我们家的房子。在我不记事的时候,它就成了我的干爸。据说我出生时一泡尿朝天撒,这是犯了将军剑,命里多灾星。两岁时我烫伤了手臂,皮从手腕蜕到肩膀,当医生的爸爸费劲心力保了下来。当年长冻疮又烂坏了脚背。这以后母亲找了高家姨爹,画符奠酒,叫我认了这个石头干爸,说能够挡住我命里的灾星。队山已经有几块大石头做了小娃子的干爹,它们都是在修大寨田垒坝之中炸不掉幸存下来的。我记事以后,每年过年,要去给石头干爸磕头,贴一小片红纸,并且拿一小勺饭,很郑重地喂到石头上面一个罅隙里去,请干爸爸吃口团年饭。干爸爸长满了青中带黑的苔藓,不知道在这田中多少年代了,在它亿万年的寿命里,收过这么一个小干儿子,为它喂过几次饭。

  大约正是因为这个干爸的原因,包产到户之时,这块地分给了我家,它显得似乎有些太大了,应该分作两个田坎,以大石头为界。可是它只是像一块起褶的床单,这么搭着。我家点出的每一行包谷或者洋芋垄子,都拖得老长,中间要经过一个坡度的转折。大石头侧下方还有一股沁水,引出一条排水沟。无论如何,这不能算是一块好地。除了大石头,我还记得,在没有包产到户的时候,有次我跟着母亲和姐姐去干活,那时妈妈算一个劳力,姐姐十二岁,刚刚开始算半个,这是我家总的劳力。队上一个叫杨当归的舅娘,她自称是给我逢生的人,有点什么了不起似的,经常把我“猛娃子”的小名谐音喊成“鸡母”,因此我对她素无好感。她看见我就说,你也能掮得起板锄啊。这使我心里很难为情,不愿搭理她。似乎是谁替我辩解了一句,说我早跟着家里干活了。我为了回敬她,也就努力拿出合格的使锄姿势来。

  那些包产到户以前的年份,最多的记忆,是在门前的自留地里。如果说我家所有其他的地是不好的,这块地却把一切补偿回来了。它正像我穿的袄子上起先的红绸和后来接的土布,截然不同。

版面编辑:邵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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