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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卫:艺妓的眼睛和蘑菇云

2006年06月26日 00:00 来源于 caijing
麦帅的评语,让日本人痛心疾首了几十年。他们心里都有一本变天账
  
  上次出差去华盛顿,办完事后去街上逛。这是个不太美国的美国城市,有人喜欢,也有人觉得假;对我来说,这里至少适宜步行,再就是大小展览一律免费。沿着K街,走到17街路口的国家地理学会,那里有个《国家地理》杂志的图片展。主办人用作招牌的那张照片是在京都拍的,上面一个年轻的艺妓,浅色和服,竹笠下露出敷了白粉的两腮和涂朱的嘴唇。
  照片里的女人有一种邪恶的魅惑力。我知道很多人像都有这种效果。古罗马文学里就有不少这类故事,最著名的就是《变形记》里的皮格马里翁。最近,利兹市的亨利摩尔学院有个古罗马雕像展,其中有从卢浮宫借来的美少年安提奴斯(哈德良皇帝的娈童)的头像。据说展览开幕前夜,有人发现石像脸上有新鲜的口红印痕。那个五迷三道的单恋者,想必是在展品从巴黎运往英国途中作的案。这条趣闻是我昨天上网时,在一个古典学家的博客里读到的。
  回到艺妓照。躲在相机取景框后面的,想必是一只外国人的眼睛——假如是日本人,估计会把焦点落在模特的脖子,而不是嘴唇上——斗笠的宽檐恰好遮住那个女人的眼睛,否则早就把我吓跑了。我从小讨厌浮世绘里的艺妓,觉着那种眼神妖异得瘆人。化妆就好好画,干吗非要在大白脸上勾一副吊眼?
  当时街上开始放日本电影。我们被告知,中日两国将世世代代友好下去。从那些片子里,我们看到日本人已经时髦起来,不再那么日本了。大概就从那时候起,我们决心按照日本的样本,塑造未来的自己。但日本人对自己的形象似乎并不满意。于是,他们建起一个法国第二帝国风格的虚拟世界,里面的居民好像轻歌剧里的人物。他们生活在别处,就像诗人兰波所说。于是我们看到《花仙子》和《天鹅湖》。这种情调日语里叫做“卡娃伊”,近年不少外国女人也引以为风尚——丁字皮鞋马尾辫,眨着“飞碟眼”,拿睫毛鼓掌。台湾剧里的小燕子,似乎也是这个路数。
  一次去电影院看《千与千寻失魂记》,当放映结束,全体观众起立鼓掌。从此本人一场不落地看日本动画片,直到后来看到《萤火虫坟场》。那是宫崎峻更早期的作品,气氛凄美,里面讲到几个日本小孩,在美军轰炸中流离失所的惨状。这种悲情叙事让我很不舒服。就在几天前,我在《纽约客》上读到一篇东京都知事石原慎太郎的侧记。在这篇报道里,石原谈到童年时,漆着裸女和米老鼠的美国战斗机掠地飞行;那些飞行员以惊吓地面上的日本人取乐。他恨美国。几天后,我在宫崎峻的动画片里,看到同样的情绪,同样的倒果为因;看不到的,是美国战机何以会“进入”(很多日本人谈论太平洋战争时,偏爱这个动词)他们的上空。更看不到的,是日军飞机污染中国、朝鲜和菲律宾天空的航迹。
  一次接受《花花公子》采访,石原声称南京大屠杀是中国人的虚构。今年的东京国际动漫交易会上,他作为大会主席,公开声明对米老鼠的憎恨。那些平日扮酷的艺术家们,也都穿起套装,呈公司武士状,决心拿出更过硬的出口产品。本届获奖者的奖品,是一个玻璃环状物,据说象征着“环球共荣圈”。颠覆米老鼠霸权未尝不可,可万一取而代之的是些眼含怨毒、刻意装嗲的俗艳偶人,则另当别论。
  近十年的经济萧条,没能妨碍日本大众文化在全球扩张。去年春天,纽约搞过一次日本当代美术展,包括村上隆、奈良美智这些近年暴红的艺坛明星。他们标榜“超平面”美学,涉足的领域从绘画、雕塑、装置到录像。他们的作品没有强烈的个人风格,全都是些卡通形象,包括略加引申的米老鼠和机器猫;至于那些人型设计,则大多充满暴力成分和色情暗示,神情中带有艺妓般的妖异。南加州的流行趣味和江户风俗版画在此合流;所不同的是,这里多了一重奥姆真理教式的末日色彩。
  这次展览题为“小男孩”,除了作品普遍的童稚化倾向,它还暗指当年美国投向广岛那枚原子弹的绰号。在一篇宣言式的说明文字中,村上隆再次重复取消艺术等级的老生常谈,好像日本是后现代文化的天然祖国。接着他言归正传,认为战后日本的和平宪法来自美国的强加,剥夺了日本发动战争的权力,并把日本变成不能产生自主成年人的社会。在美国参议院1951年的一次听证会上,驻日盟军统帅麦克阿瑟说:“衡之以现代文明标准,日本相当于一个十二岁的男孩。”。

  作者为作家、评论家,现居美国
版面编辑:运维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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