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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坏人”与合作秩序的扩展

2008年04月28日 00:00 来源于 caijing
民族主义有时可以变得太狭隘,以致阻碍了人类合作秩序的扩展。所以,斯密和康德都更喜欢以“世界公民”自居。世界公民的观念,在我们自己的传统里称为“天下”

  汪丁丁

  历史喜欢重复自己,它第一次出现时往往是悲剧,第二次则是闹剧。小时候我们看电影时都会问:谁是坏人?——如果我们不知道谁是坏人谁是好人,我们就说那电影是看不懂的。

  数千年以来,人类的政治本能之一,哈耶克说过,就是“抓坏人”——所谓“我们”对“他们”的斗争。在这样的斗争面前,原始氏族及氏族联盟最容易团结,也最容易宣泄因内部冲突而积累的怨恨。即使在现代社会里,“我们”对“他们”的斗争也最常见地表现为“办公室政治”、“校园政治”等等内容。

  哈耶克认为,极大地妨碍了人类合作秩序的扩展的,正是人类的这一远古时代遗留下来的政治本能。不仅如此,这一本能的盲目性阻碍我们反省自己的缺陷,从而阻碍我们自己进步。

  上述“斗争”的一项意义深远的遗产,就是我们中国人沿用至今的奇怪而幼稚的政治思考方式。

  鲁迅在《论辩的魂灵》中提供了十分生动的描写:

  “今年又到黑市去,又买得一张符,也是‘鬼画符’。……今仅摘录数条,以公同好——洋奴会说洋话。你主张读洋书,就是洋奴,人格破产了!受人格破产的洋奴崇拜的洋书,其价值从可知矣!但我读洋文是学校的课程,是政府的功令,反对者,即反对政府也。无父无君之无政府党,人人得而诛之。

  你说中国不好。你是外国人么?为什么不到外国去?可惜外国人看你不起……。你说甲生疮。甲是中国人,你就是说中国人生疮了。既然中国人生疮,你是中国人,就是你也生疮了。你既然也生疮,你就和甲一样。而你只说甲生疮,则竟无自知之明,你的话还有什么价值?倘你没有生疮,是说诳也。

  卖国贼是说诳的,所以你是卖国贼。我骂卖国贼,所以我是爱国者。爱国者的话是最有价值的,所以我的话是不错的,我的话既然不错,你就是卖国贼无疑了!”

  这套荒唐逻辑,王元化先生称之为“阴骘反噬之术”。假如你觉得这荒唐逻辑真可笑,那么,你在周围仔细看看,不难发现类似的可笑言论与行为。

  不过,时代进步了。如今,我们生活在“消费主义时代”。这一时代的特征,就是任何人都不会认真对待任何事物,一切都只是消费而已。商品是要被消费的,文学与艺术成了商品,故而也是要被消费的。不仅如此,各种“主义”也成了商品——倒卖它们的人被称为“政客”——所以也是要被消费的。类似地,人格、荣誉、民族、国家,以及民族主义和爱国主义等等,其实都是要被消费的。

  换句话说,如今“抓坏人”也只是大众的游戏罢了,谁会当真呢?他们先是网游,腻了,街游也不错。就算你认为他们是当真的,你也拿他们没辙;他们找到坏人了,你不让他们抓坏人?那你就是坏人。阴骘反噬之术,刚刚介绍过的。

  假如你不依不饶地较真,你会觉得此事的逻辑有些可疑:(1)某家连锁超市的大股东“涉嫌资助”某非法之宗教领袖;(2)该非法之宗教领袖涉嫌策动某地之暴乱;(3)所以,第该连锁超市涉嫌参与某地之暴乱,故国人应抵制该超市出售的商品。

  按照这一套逻辑,你试着去思考:(1)甲国政府长期持有乙国政府之国债,数目之大,相当于乙国政府之大股东;(2)乙国政府素有干涉他国内政之恶名;(3)所以,甲国政府涉嫌干预他国内政,故国人应游行以示对甲国之抗议。又:(4)你是甲国公民,所以,(5)你涉嫌干预他国内政。

  逻辑的结论是:你有此恶名,并且你应参加游行,为了要抗议你自己参与其中的丑恶行径;所以,你是自相矛盾的;你既然自相矛盾,你就是疯子从而你的上述推理不可信。……不要忘记,没有谁当真发疯,消费而已矣!

  民族主义有时可以变得太狭隘,以致阻碍了人类合作秩序的扩展。

  所以,斯密和康德都更喜欢以“世界公民”自居。世界公民的观念,在我们自己的传统里称为“天下”——它的最高境界是:“游心于淡,合气于漠,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则天下治矣”(《庄子应帝王》)。

  此处,关键是顺物自然而无容私。因为有私,所以有家和民族。假以时日,在特定的政治文化传统内,就可能有阴骘反噬之术的流行。

  街边那位又说了:“小康社会,谁能无私?”是呀,杨朱与墨翟,占尽天下矣。所幸,儒家中庸之道超越了杨墨。境界高一些,可以产生幽默,从而可以开启智慧。幽默就是意识跳出自我之外,恰好获得反讽的心理距离。这样一种自省,从来都是智慧的先导。

  注意,假如意识与自我的距离太远,幽默感就会消失,代之而起的是玩世不恭。当然,这距离若是太近,则肯定不会有幽默感,因为你的心智将被私与私之间的怨恨所主导。

  这番道理,不妨称为“人类合作扩展秩序的心理学”。

版面编辑:路炳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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