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新传媒
文化 > 思想 > 正文

英国病人

2005年11月14日 09:30 来源于 caijing
英国的领导地位,是天命,是历史的选择;而英国之被选择,则是她具备了相应的品质

  整整200年前,西班牙西南特拉法尔加角海面,长夜将尽。英国前哨舰主桅上的望兵发现下风处的法国西班牙联合舰队。决战在即,英国旗舰“胜利”号上,司令官纳尔逊上将8年前被西班牙炮火打断的残臂在抖动——他管那截断肢叫做“我的鳍”。破晓20分钟后,他下令各舰以双列纵队投入攻击。
  特拉法尔加海战的后果:英方大获全胜但统帅纳尔逊阵亡;法方司令维勒纳夫战败后含辱自裁;拿破仑渡海入侵英国的设想告吹;英国开始建立海上霸权及全球贸易体系;英语取代法语成为国际第一通用语言。为纪念此役,伦敦以特拉法尔加命名她的中心广场。
  “选择”这个观念,从此在英国深入人心,并成为英国的民族叙事:英国的领导地位,是天命,是历史的选择,而英国之被选择,则是她具备了相应的品质。
  纳尔逊麾下有个舰长姓奥斯汀——你猜对了,就是《傲慢与偏见》作者的哥哥。像许多英国人一样,海军家属奥斯汀一家经常到英格兰南岸的莱姆镇度假(这处海滨至少在两部名著中出现过,一是赫胥黎的《天演论》,一是福尔斯的《法国上尉的女人》)。简奥斯汀在从那里写给妹妹卡桑德拉的信中,提到过一个叫理查安宁的细木工。尽管这个不信国教的手艺人十分精明,一家人却仍然难得温饱。为了帮寡母维持生计,小女儿玛丽经常去岸边峭壁,凿取一些海洋动物化石卖给游客。但是,简小姐并不知道,在她身后,这个木工的小女儿在无意中创造了怎样的奇迹。
  玛丽安宁12岁时已经成了化石挖掘专家,很多博物学家,包括后来提出“灾变论”的巴克兰博士,都是她的主顾。1811年,靠哥哥帮忙,她发掘出一具8米多长的怪异化石——脊柱像鱼,头骨像蜥蜴,长喙里的牙齿可以像爬行动物那样更新,眼窝巨大,还有支撑肺腔的肋骨。这就是我们今天说的“鱼龙”。这个怪物惊动了学者们。大家隐约觉出,诺亚大洪水之前,地球上生存过一些现代世界没有的动物。
  1823年,安宁在峭壁上发现一具更怪异的化石。它有海龟似的躯干和鳍,脖子却像蟒蛇,好像中国神话里的玄武。这一发现引起英国学界的“集体失语”。学者们只好请教欧洲最伟大的博物学和解剖学家居维叶男爵。可这位重理念轻事实的法国人轻率地断言化石是赝品。他的结论险些断了安宁一家的生路。幸而一些更早的零星发现,间接证明了这种动物存在的可能。有人语焉不详地把它命名为“类蜥蜴”,即今天中文说的“蛇颈龙”。
  她还发现了飞翔在侏罗纪天空的翼手龙。玛丽安宁终身未嫁。48岁那年在乳腺癌的折磨中去世。
  与此同时,英国有个姓曼特尔的乡村郎中。一次,他妻子在筑路工地拾到一枚动物牙齿化石。由于化石和现存的鬣蜥牙齿结构近似,他便以“鬣蜥齿”为这一发现命名(汉语译名为“禽龙”)。这是人类第一次对恐龙进行科学描述。地质学会接受了他的论文,还把这位博物学爱好者选为理事。1849年,这个鞋匠的儿子被授予皇家勋章。曼特尔曾因车祸造成脊柱变形。他的研究是在长期的剧痛,以及贫困导致的妻离子散中进行的。
  至此,一个史前动物群属已经呼之欲出。但完成点睛之笔的却另有其人。理查欧文,一个解剖学的后起之秀,创造了“恐怖蜥蜴”这个希腊语集合词,也就是我们所说的恐龙。他试图追溯造物的设计“原型”,佐证业已僵化的神创论。他掠取并篡改曼特尔的成果,利用指导首届万国博览会的职权,把错误百出的禽龙复原像安置在水晶宫现场。当欧文靠政治手腕和裙带关系向学术界顶峰攀爬时,曼特尔研究了玛丽安宁发掘的恐龙粪便化石,发现主要成分是其他恐龙的骨骼残渣。这一结果揭示出恐龙世界的血腥真相。
  生命世界的“真相”继续被披露。另一个病痛中的英国人,讲出一个更富“时代精神”的故事。如今达尔文的故事家喻户晓:一切物种都是“自然选择”和“进化”的结果。呆笨的恐龙最终灭绝,为“天择”的“适者”哺乳动物清场;人是哺乳动物的最高形式并超越了动物界;英国代表了人类文明的巅峰。
  那是一个曼彻斯特式资本主义的英国,也是盛行马尔萨斯《人口论》的英国。岁月无情,即便是英国,也不能成为“历史选择”的例外。今年10月初,纳尔逊上将的历史性战役200年纪念日之前,伦敦的特拉法尔加广场立起一座裸女雕像,那是一个身体畸形的孕妇。《卫报》的评论称,该雕像具有“优雅的比例”。■

作者为作家、评论家,现居美国

版面编辑:运维组
推广

财新私房课
好课推荐
财新微信


热词推荐
薄熙来二审维持原判 e租宝 版税率 肖亚庆 吴晓灵 永远在路上 阿根廷总统 资本充足率 信用卡提现 东北特钢集团 地方债务 中远集团 作家陈映真去世 中信保 熔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