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特根斯坦的《战时笔记:1914-1917年》刚出了中译本,我相信它一定会引起人们的注意。一定会让许多人失望,因为其中没有被期待的东西;也一定会有不少人误读它,还会有人虽然并不明白维特根斯坦之所云,却偏要阐述此书的微言大义。
人们普遍重视研究维特根斯坦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的思想状况和生活状况,这是自然的。他的划时代著作《逻辑哲学论》构思和写作于他从军于前线时,原始手稿在《逻辑哲学论》出版后40年以《1914—1916年笔记》为名发表。人们普遍有一种感觉,维特根斯坦的开创性思想和他的传奇经历有密切联系。
维特根斯坦在《逻辑哲学论》中宣称,此书表达的真理是不容置疑的,哲学问题从根本上说已最终解决。由于作为哲学家无事可做,他到奥地利的偏远农村当小学教师。后来,当他把《逻辑哲学论》作为论文在剑桥大学进行博士学位答辩时,他居然拍着罗素和摩尔(作为答辩导师,二人当时均是世界著名哲学家)的肩膀说:“没关系,反正你们也看不懂!”
《战时笔记》的内容分为截然不同两个方面,一是关于私人生活的日记,二是哲学思考的结果。看得出来,第二方面的大部分论断是《逻辑哲学论》的雏形,甚至就是《逻辑哲学论》正式表述本身。比如,我们把《逻辑哲学论》中表达的思想称为“语言图像论”,即主张语言是描画现实世界的图像。在《战时笔记》中我们可以读到:“一个命题是一个基本事实的逻辑图像”;“一个名称代表一物,另一个名称代表另一物,并且它们自己被相互结合在一起;以这样的方式这个整体便——像一幅生动的图像一样——呈现了这个基本事态。”阅读《战时笔记》,可以清晰梳理出维特根斯坦思想如何从萌芽状态发展为果实的线索,也可以比较两书的取舍,从而认识维特根斯坦哲学的重点之所在。
但关键是这两个方面的联系,维特根斯坦的战时处境,他对战争的体验,他在生死分界线上对生命意义的追索,与他的哲学思想有什么关系?我再三阅读《战时笔记》,实在是什么联系也没有看到;恰恰相反,维特根斯坦的思想不是来自战争的经历和对战争的体验,而是竭尽全力抗拒生活中的刺激,使思考独立于感想的结果。一篇题为《维特根斯坦:哲学中的战火烽烟》的书评说,维特根斯坦之所以要去参加战争,是他可以在这种特殊的环境里获得许多极端的体验。但是,如果不牵强附会的话,我们看不到维特根斯坦产生了什么极端体验,更看不到他的独特思想是来源于什么极端体验。
《战时笔记》充分说明,维特根斯坦的战时生活是非常艰苦、单调乏味的。我们能看到的,不过是作为肉体的人的基本生存的欲望和需要,以及未得满足而产生的苦恼和怨恨,如此而已。
维特根斯坦在日记中写道:“我时常变成了动物。这时我便只想到吃、喝、睡。可怕!这样我也便像动物一样去忍受,没有任何内在拯救的可能性。”他在日记中经常提到伙食,为吃了一顿好饭而高兴,为饮食不好而沮丧。有一则日记说:“滑稽:今天我为这样的事生气了——我在我用餐的步兵连中没有如当初人们所答应的那样领到军官伙食。因此,我的举止幼稚之极,糟糕之极。”人的生理需求,除了食就是性。维特根斯坦在日记中频频记载他进行手淫,有段时间甚至每天一次,他把自己的性欲叫做“感性上的需求”,不时写下这种需求的抬头,或者较长时间没有感到有这种需求。超出以上两种生理要求的是感情上的渴望,他不时写下对同性恋情人的思念,收到对方信件时的喜悦,我们甚至读到这样的话:“我是多么经常地想念他啊!他是否以相当于我想他的时间之一半的时间想我呢?”不过,感情活动也就是如此这般,完全没有更缠绵悱恻的东西。
几乎在每一天的日记中,维特根斯坦都要提到“工作”,大多数情况是“我在工作”,有时是“工作很长时间”,“工作很短时间”,有时是“没有工作”。这里的工作其实就是想,就是进行哲学思考。他的哲学是想出来的,是工作出来的,而不是如我们中国人所想像和习惯认为的那样,是体验和感悟出来的。维特根斯坦最早的老师弗雷格确立的哲学思考的三原则中,第一项就是:“要把主观的东西和客观的东西区分开”,另一项是:“要把心理的东西和逻辑的东西区分开”,这也就是说,要把思想的题材、对象、成品和思想者的主观精神状况、思考时的心理过程区分开。要读懂维特根斯坦的哲学,首先一定要作这种区分。
中国人心目中的思想和精神形象,往往以屈原和司马迁为典范。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一文中说:“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这是我们的传统,维特根斯坦向我们提示了另一种传统,这是从柏拉图、亚里斯多德流传下来的传统。■
作者为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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