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宝桐,著名战斗英雄,被誉为“空战之王”。50年前,他在朝鲜战场与美国空军的对抗中击落敌机7架击伤2架,名列中国空军个人战绩第一。这个纪录空前绝后,有可能永留青史,因为现代空战中的两军对垒,再也不会有“短兵相接”这样的情节了。
但是,战争中的辉煌毕竟只是一瞬间,事实上,在他75岁的生命中,至少有50多年销蚀在和平的岁月,而非与美国人的搏杀。
事实上我最佩服他的不是“空战之王”,而是另一件事。“在战场上与敌搏杀,我也能做到,” 在他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里,有一天我对他说,“但是这件事,在‘文革’那样的年代里,我不敢说我能做到。”他笑了,不语。他知道我指的是哪件事。
那是在1968年,由于江青的授意和吴法宪的蓄谋,他的妻子、《人民日报》记者金凤被诬为“特务”,在即将对金凤逮捕收监的那个晚上,上级向他宣布这个消息,又将他软禁在河北涿县的营房,令他划清界限,门外还有持枪士兵把守。“英雄”失去自由,但也正是此刻,其“英雄本色”放射出迷人的光彩。他从后窗逃出,乘夜色直奔车站。他当夜到达北京永定门火车站,用公用电话叫醒熟睡的妻子。夫妻就这样相聚在车站路灯下。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们都能想像,他此举可以与“叛党叛国叛军”等同,更何况他还是空军航校的首长,在旁人看来前途无量。但他似乎全然不顾这些,只想再和妻子说一句话。“他们说你是特务,要来抓你,”他对她说,“我相信你是清白的,我等你回来。”说完了,他转身跑进车站,又跳上一列火车潜回营房。次日凌晨,妻子被抓走了,一去五年。妻子后来说,那1800多天的牢狱生活,她就是靠了这句话支撑着。
过去若干年里,很多媒体热衷于讲述这对夫妻的爱情故事,听上去既浪漫又温馨,其实这故事里面的悲怆多于浪漫,冷酷多于温馨。他和她相识于上世纪50年代初期。论出身,他是塞北一户赤贫人家的儿子,而她出生于江南富家。那时候,阶级的意识流行于世。所以,当“两个阶级”结合的时候,虽然她早已是叛逆了自己家庭的共产党员,但他的所为还是与他所在的党组织的期望不能吻合。后来的事情证明,他这一生中几乎所有酸甜苦辣,都与此有关。
妻子的“罪名”既已确立,党的组织便来强迫他珍惜 “英雄名誉”,和“叛徒”划清界限,还有一连串逼他离婚的劝说。有一天他接到一纸离婚判决,那上面他的签名是别人代他写的。于是他离开了北京,要回到生他养他的塞外去,带着的是妻子留给他的三个孩子——最大的12岁最小的5岁,还有7个大木箱——里面有上千本书,还有妻子的十几本日记。他自幼放猪为生,要不是当了“战斗英雄”之后留学苏联,也不会认识几个字,所以一直没有读书的习惯。他珍爱那些书,仅仅因为他的妻子珍爱那些书。那年月多少读书人都把书烧了,可这个不和书打交道的人却不肯烧掉一本书。他相信妻子总有一天会回家。
妻子终于出来了,但是此时他们却不得不面对现实中已发生了的许多变故。“文革”还未结束,“战斗英雄”依然失去组织的信任,昔日和他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那些战友,也不再施以援手。复婚之路竟走了五年。他天生就是属于战场的,不会应付和平。他能在瞬间看透敌人的伎俩,却始终搞不懂同志间的纠葛。55岁那年的一个早晨,他忽然接到一个通知,就“离休”赋闲了,从此再也不能触摸他无限热爱的那些战机。
他被敌机击落过,但是他活下来了;他被战友伤害过,但是他熬过来了。他的内心伤痕累累,但是我从来没有听到过他的抱怨和牢骚。他在一种从容平和的心境中又生活了20年。他的心里似乎从来没有恨。他对现实中的很多东西抱有强烈的批评态度,但是当他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的时候,就用一种罕有的宽容去接纳那些他不喜欢的人和事。他无微不至地关爱着家人,为妻子修闹钟、为儿女做饭、给外孙做玩具、教新来的保姆使用煤气灶……
他去世时面容安详。生与死的诀别没有铺张,也没有悼词。他的军装上没有军衔,他的遗像前没有“英雄”牌匾,没有谁来给他评价功过,只有他的亲人在身边。他在生前讨厌奢华,讨厌虚伪,所以遗言给家人,身后丧事不要任何官方仪式。他曾渴望功名,尝尽功名给他带来的荣耀和伤害,早将名利看淡。有一次女儿让他讲讲自己的故事,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干嘛?想拿我的故事去卖钱啊?”事实上他的确很少讲述自己的辉煌。只有一次,他拿出一个笔记本让我看,那上面有毛泽东专门送给他的签名。他年轻时和毛泽东的家人曾有过密切交往,这也是《毛泽东选集》上记录着“赵宝桐”的一个原因。当他述说这一切的时候,我可以感到他对那个时代仍有一种深深的眷恋。
灵堂灯暗,遗像犹明。那是他平生最喜欢的一张照片:身着飞行装,头戴飞行帽,英姿勃发,昂首向蓝天。2003年,有个公司私自把这照片印在T恤衫上,拿去卖钱。朋友发现了,说是侵权,怂恿他去打官司,他说:“名声不算什么,拉倒吧。”后来军方出面为他讨回公道,他意外地拿到一笔赔偿。这时候他已病入膏肓,连下床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但是还有力气说话。
“你妈妈心心念念想着去埃及看金字塔,这钱就给她去埃及吧。”他对女儿说。接着又调侃道:“我躺在床上就挣了三万块。你再到大街上找找,还有没有这样的好事。”
这是他最后一次表达对家人的爱,也是最后一次显示他的特有的幽默。几天以后,他去世了。女儿在最悲伤的日子里想到这件事,脸上还能浮出笑容。■
作者为《人民日报》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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