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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谎言与威权

2017年08月18日 10:34 来源于 财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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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谎言大力传播,回到理性的争论就变为不可能。我们正在打一场战争,争夺确认真伪、事实与捏造的控制权
《1984》书封。

  文 | 米琴

  财新文化专栏作家

  【名著的启示】奥威尔的小说《1984》是美国中学普遍使用的阅读教材,销量原本就一直不错。而在特朗普举行就职典礼一周后,其销量徒增9500%,出版社连续加印三次。[1]

  出版于1949年的《1984》描述了一个极权社会“大洋国”。控制这个国家的党内核心人士总结了纳粹极权统治和苏维埃共产社会的经验教训,把极权社会推向极致。[2]特朗普是民选总统,上台后也没太大可能变美国为极权社会。为何人们突然对《1984》大感兴趣呢?

  这是由特朗普顾问凯莉安•康维(Kellyanne Conway)的“另类事实”说法而引起的。特朗普就职后,媒体发布的对比照片,显示特朗普就职现场人潮明显少于奥巴马就职时的观礼群众,让特朗普大为不满。白宫发言人史派瑟(Sean Spicer)坚称特朗普就职的观礼人数“史上最多”。在媒体问康维为何史派瑟发表虚假陈述时,康维说史派瑟“给出了另类事实”(alternative facts)。

  “‘另类事实’让人不寒而栗,” 《为何<1984>是2017年必读书》的作者写道,“让人立即联想到《1984》中的真理部对事实真相的控制。客观事实被老大哥和党的哲学轻易否认。罔顾事实后,老大哥就权力无限,党就一贯正确。”[3]

  “另类事实” 让人们立即联想到《1984》中的执政者用“新话”(newspeak)混肴捏造现实、忽悠民众、塑造思想的做法。“新话”不仅包括创造新词,更主要的是消灭老词。在小说的第一部第五章里,语言学家兼“新话”专家赛麦解释说,“新话是世界上唯一的词汇量逐年减少的语言”,“新话的全部目的是要缩小思想的范围”。“新话”背后的指导思想就是通过减少词汇来限制每个人的思想和表达的自由。一些评论者认为,特朗普政府试图操控语言,用语言侵犯真相和理性的做法与《1984》中的执政者本质上相同。

  特朗普总统及其高层官员明目张胆地漠视事实和理性思考,不断说谎,捏造,对严肃媒体进行不实指控,对真相和事件创造其自己的版本。比如,特朗普毫无根据地说他的普选票少于希拉里是因为有上百万非法移民投票。《奥威尔的<1984>和特郎普的美国》的作者指出:“奥威尔发现,伪造事实作为改变人们观念的手段仅仅是第二位的。这首先是肯定权力的一种方式。 ……当特朗普重复那个三百万非法移民投票者的荒诞故事时,他不在乎是否有人相信。那不意味着要让人们相信,而是意味着让人们受到恐吓。该谎言不是对特定事实的声明;那疯狂之举是对整个理性思维的有意挑战。一旦谎言大力传播,回到理性的争论就变为不可能。”[4]这位作者认为,特朗普标牌的威权主义属于原始、简单和野蛮的那种。特朗普主要靠说慌,不断重复自己的谎言。而他的听众们则有的因恐惧而萎缩,有的虽然怀疑可变得口吃,还有人想看看是否可将这谎言变为对自己有利。作者告诫:“重新阅读奥威尔会提醒我们,这种野蛮的威权主义建立在不断说谎,不断重复谎言上,结果是让人们感到与谎言斗争不仅危险而且比重复谎言还更筋疲力尽。”

  还有评论者指出,特朗普任命不相信公共教育的人做教育部长,曾损害过劳工利益的人做劳工部长,想取消环境保护法的人做环境部长。 最恐怖的是特朗普拒绝承认其中的矛盾。这正是《1984》中描述的双重思想。

  “双重思想” (doublethink)并非对立统一之类,而是“新话”中的一个重要词汇。小说第二部第9章详细描绘了什么是“双重思想”:

  双重思想意味着在一个人的思想中同时保持并且接受两种相互矛盾的认识的能力。党内知识分子知道自己的记忆应向什么方向加以改变;因此他也知道他是在窜改现实。但是由于运用了双重思想,他也使自己相信现实并没有遭到侵犯。这个过程必须是自觉的,否则就不能有足够的精确性;但也必须是不自觉的,否则就会有弄虚作假的感觉,因此也有犯罪的感觉。双重思想是英社的核心思想,因为党的根本目的就是既要利用自觉欺骗,而同时又保持完全诚实的目标坚定性。有意说谎,但又真的相信这种谎言;忘掉可以拆穿这种谎言的事实,然后在必要的时候又从忘怀的深渊中把事实拉了出来,需要多久就维持多久;否认客观现实的存在,但与此同时又一直把所否认的现实估计在内——所有这一切都是绝对必要的,不可或缺。甚至在使用双重思想这个字眼的时候也必须运用双重思想。因为你使用这个字眼就是承认你在窜改现实;再来一下双重思想,你就擦掉了这个认识;如是反复,永无休止,谎言总是抢先真理一步。最后靠双重思想为手段,党终于能够抑制历史的进程,而且谁知道呢,也许还继续几千年有这能力。[5]

  小说的内容清楚地表明,“双重思想”的作用是造成认知失调,彻底摧毁民众的思维能力,从而使民众变为可以被任意操控的木偶,而统治者则可以为所欲为。

  也有评论者认为特朗普和《1984》没有可比性。特朗普捏造的阴谋论故事和对媒体的不实指控确实让不少人对可信赖的信息产生怀疑,但前提是有这种可信赖的信息。《1984》中的大洋国根本没有可信赖信息,也没有“另类事实”,只有统治者制造的事实。[6]

  在互联网时代,即使是极权国家也很难完全控制信息的传播了。但互联网也带来假新闻的泛滥。特朗普把所有主流新闻媒体上对他的批评报道都称为“假新闻”(fake news),这也和假新闻泛滥的大环境有关。《为何<1984>是2017年必读书》的作者指出,在误传和假新闻大量在网上扩散的“后真相时代”( post-truth era),《1984》特别引起读者们的不安。

  《1984》第一部第四章描述了一个制造假新闻的过程: “突然他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叫做奥吉尔维同志的人的形象,好象是现成的一样,这个人最近在作战中英勇牺牲。有的时候老大哥的命令是表扬某个低微的普通党员的,那是因为他认为这个人的生与死是值得别人仿效的榜样。今天他应该表扬奥吉尔维同志。不错,根本没有奥吉尔维同志这样一个人,但是只要印上几行字,伪造几张照片,就可以马上使他存在。” 如今网上假新闻的制造过程与之如出一辙。我们还看到一些网上的政治领袖,通过不断重复谎言,编造故事等野蛮方式来忽悠群众,建立自己的威权。

  《1984》揭示了大量编造谎言和捏造事实对理性思维和争论所造成的严重伤害。《<1984>如何破译特朗普的一百天》的作者警告道:“我们正在打一场战争,争夺确认真伪、真相与捏造的控制权。……如果我们不继续这场争取基本诚实的斗争,就像奥威尔警告的,那些不正确的谎言就会‘顺利进入历史,变成真实’。”《1984》提醒我们要坚持真相,并坚信让人们团结在一起的简单真相比分裂人们的复杂谎言更有力。[7]

  现在,美国的《时代周刊》设立了一个澄清特朗普谎言的专栏,叫“FACT VS ALTERNATIVE FACTS”(事实VS另类事实)。 在8月21日这期上,专栏纠正了特朗普在推特上发的两条虚假声明和在8月3日一次公开讲话中的不实之词。

  注:

  [1]The New York Times, 2017年1月26日,

  https://m.cn.nytimes.com/culture/20170126/1984-george-orwell-donald-trump/

  [2] 参考笔者的《思想监控和改造——奥威尔的<一九八四>》(http://culture.caixin.com/2015-06-25/100822222.html )一文。

  [3] “Why ‘1984’ Is a 2017 Must-Read”By MICHIKO KAKUTANI, The New York Times JAN. 26, 2017

  [4] “Orwell’s ‘1984’ and Trump’s America”,By Adam Gopnik,New Yorker,January 27, 2017

  [5]小说引文出自董乐山译本。

  [6] “No, Trump is Not Like Orwell’s ‘1984’”by MICHAEL WEISS

  THE DAILY BEAST, 02.12.17

  [7]“How '1984' can decode Trump's first 100 days”,By Alexander J. Urbelis, CNN,Tue January 31, 2017

责任编辑:陆跃玲 | 版面编辑:李丽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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