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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如寄,多忧何为——曹丕诗一瞥

2017年08月04日 10:12 来源于 财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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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曹子桓性格温婉,感情真挚;不仅富于同情心,且极善于体会平常人的感受。大权独揽的魏文帝则很可能在不断诛杀异己过程中变得越来越残酷
2014年1月1日,河南省许昌市曹丞相府景区内的曹丕画像。图/视觉中国

  米琴 | 文

  财新文化专栏作家

  【名著的启示】曹丕(187—226)不仅是历史名人,也是文学名人。从古至今--从刘勰到王夫之、从鲁迅到叶嘉莹,对曹丕诗文的研究和评论,从未终止过。

  由于《七步诗》的故事久已成为流传甚广的少儿文学,大多数中国人从小就同情曹植,厌恶曹丕。虽然郭沫若早在1943年就写了篇长文《论曹植》,对历史上“扬植抑丕”的各种论点逐一反驳,并对《七步诗》是否曹植所作提出了质疑,但并没产生太大影响。

  不过,近几年在学术界,曹丕的诗越来越受到推崇。有学者将曹植和曹丕同类题材的诗进行平衡比较,发现曹丕的思慕诗情思丰厚,细腻感人。曹植的思慕诗则重在托寓身世,抒发自己的失意。曹丕的哀鸣诗在感伤情怀的表现上也比曹植的更含蓄和丰润。二者的征战惜民之作内容相似,但曹丕的诗表现出对天下百姓体恤的真情实感,充满了哀叹之音和仁者情怀。而曹植的惜民诗主要是彰显自己的政治抱负和报效国家、视死如归的气度。[1]

  另有学者发现,“曹丕是个政治家,但从他的作品中往往看不到其父曹操那种慷慨激扬以天下为己任的气概,也找不到其弟曹植那种积极上进志欲报效国家的思想”。[2]研究曹丕的学者都感到其诗着重于个人情感的表达,感情意味极其浓厚。比如他所写的哀悼已故亲友的诗都感人肺腑。此外,他还特别关注普通人的生存、遭遇和苦难,表现出悲天悯人的情怀。

  还有学者发现,“曹植诗中的时间意识与曹操的时间意识有强烈的一致性,可以概括为政治家的时间意识”。而曹丕却更加关注人的终极去向,从现实生活中挖掘生命的深层意义,对人的生命本体进行思考。[3]

  笔者在读曹丕诗时,颇感震动:曹丕系魏王曹操的儿子,在成为太子之前曾身为军队高级将领和副丞相,可他诗中流露的情绪和感受却更接近于一个普通人。比如在他描述军旅生活的诗《陌上桑》里,看不到任何豪言壮语,反而是一幅凄凄惨惨的情景:“弃故乡,离室宅,远从军旅万里客。披荆棘,求阡陌,侧足独窘步,路局苲。虎豹啤动,鸡惊禽失,群鸣相索。登南山,奈何蹈盘石,树木丛生鬱差错。寝篙草,荫松柏,涕泣雨面沾枕席。伴旅单,稍稍日零落,惆怅窃自怜相痛惜。”这分明是被迫从军的普通士兵的感受。而且诗人还把从军者形容成是“万里客”,也就是无家可归的游子。

  下面这首诗更加著名。除了描写军旅生活的艰辛外,曹丕还对人生产生了某种感悟:

  《善哉行》(其一)

  上山采薇,薄暮苦饥。溪谷多风,霜露沾衣。

  野雉群雊,猿猴相追。还望故乡,郁何垒垒!

  高山有崖,林木有枝。忧来无方,人莫之知。

  人生如寄,多忧何为?今我不乐,岁月如驰。

  汤汤川流,中有行舟。随波转薄,有似客游。

  策我良马,被我轻裘。载驰载驱,聊以忘忧。

  诗人先描绘出一幅饥寒交迫、动物骚扰的景象,但并没借此抒发不畏艰苦的豪情壮志,而是流露出平常人会有的忧愁郁闷和思乡想家之情。为了自我安慰,诗人进行一番哲理性思索:人生不过是暂时寄托于人世,何必如此忧愁呢?我现在不快乐,时光也会飞快流逝。曹操曾在《短歌行》一诗中提醒诸位贤才:人生苦短,应当抓紧时间建功立业。曹丕则感叹人生苦短,不能让忧愁来浪费时间。比起曹操的诗,曹丕的感受更贴近老百姓,其感悟也更适用于普通人。曹丕诗还提到河里的小舟,随波流转,有如不知在哪里停泊的游子。这描写流露出诗人对未来感到不确定,并感觉好像在任人摆布,不能完全为自己做主。这也很接近普通人的感受,与“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的救世英雄气概差之甚远。最后,诗人决定还是以策马飞驰来忘却忧愁。

  继位前的曹丕不仅在朝廷上身居高位,还是文坛的领军人物。“曹丕任五官中郎将时,一些文人依附于他,形成邺下文人集团。曹丕为领袖人物,曹植为重要成员,‘建安七子’多数参与。一时诗酒酬酢,欢宴游赏。”[4]他们经常欢宴游赏的地方就有著名的铜雀园。某晚,曹丕与文学友人们遨游铜雀园,漫步于园中著名景点芙蓉池,为自然美景所感动而作《芙蓉池作》五言诗一首:

  乘辇夜行游,逍遥步西园。双渠相溉灌,嘉木绕通川。

  卑枝拂羽盖,修条摩苍天。惊风扶轮毂,飞鸟翔我前。

  丹霞夹明月,华星出云间。上天垂光彩,五色一何鲜。

  寿命非松乔,谁能得神仙。遨游快心意,保己终百年。

  诗人在西园里安闲自在地散步,观赏光彩夺目的美景,充满赏爱喜悦,可最后又联想到人生有限了。曹丕曾在其传世名著《典论•论文》中称文学为“不朽之盛世”。可在此诗中,他并没表示要以文章传世,以诗歌扬名来达到永垂不朽。他做出的结论只是“遨游快心意,保己终百年”,也就是游览美景可以使心情快乐,从而达到长寿。这和中国当今那些经常游山玩水的退休老人的想法相差无几。

  《中国文学史新讲》指出,曹子桓引领了诗坛新风尚:从英雄慷慨述志变为文人悠游行乐,婉转抒情。不仅是自我抒情述怀,还扩展到代普通人言情。[5]曹丕有不少为思妇、弃妇、寡妇和流浪游子等普通人代言的诗都写得真挚动人。《清河见挽船士新婚与妻别作》就是诗人目睹一对劳动人民夫妻依依惜别,深感触动而为女方代言:

  与君结新婚,宿昔当别离。凉风动秋草,蟋蟀鸣相随。

  冽冽寒蝉吟,蝉吟抱枯枝。枯枝时飞扬,身体忽迁移。

  不悲身迁移,但惜岁月驰。岁月无穷极,会合安可知?

  愿为双黄鹄。比翼戏清池。

  “挽船士”就是官船上的纤夫,新婚燕尔便要离家远行,让妻子十分感伤。诗人借自然景物细腻传神地刻画出那位妻子的悲凉无助心情。最后二句凸显诗人的平民意识。把夫妻比作双黄鹄,鸳鸯鸟之类,希望夫妻比翼齐飞都是民间流行的说法。妻妾成群的达官富人很少有这种思想,更别提后宫佳丽成百上千的帝王了。

  当代文学评论家叶嘉莹对曹丕极为欣赏,称他是第一流的诗人,还说:“曹丕实在是个感情丰富的人,是个很有人情味的人”。[6] 叶嘉莹甚至还找出证据证明,曹丕用毒枣害死曹彰的故事纯属捏造。实际上,作为诗人的曹丕和后来的魏文帝很可能并不相像。曹丕那些“恻恻动人”的诗大多写于称帝之前,所以刘勰有“文帝以位尊减才”之说。诗人曹子桓性格温婉,感情真挚;不仅富于同情心,且极善于体会平常人的感受。大权独揽的魏文帝则很可能在不断诛杀异己过程中变得越来越残酷。

  注释:

  [1]李戈戈,《曹丕、曹植诗歌比较—兼论二曹诗史地位的形成_原因探究》

  [2]卢平红,《曹丕、曹植诗歌风格之比较》

  [3]董首一,《试论曹丕诗歌的生命本体意识》

  [4]《芙蓉池作(曹丕)原文翻译赏析》

  [5]王国璎,《中国文学史新讲》

  [6]叶嘉莹,《<汉魏六朝诗讲录>——曹丕》

责任编辑:陆跃玲 | 版面编辑:张翔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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