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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人缺失的友情表述

2017年05月13日 15:30 来源于 财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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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信确实让人们感受到“天涯若比邻”。可有多少人在微信上互相交流感情呢?

  米琴|文

  财新文化专栏作家

  【名著的启示】中国古诗词中,赠友人的诗成为一大类别。正如朱光潜先生所总结:“中国叙人伦的诗,通盘计算,关于友朋交谊的比关于男女恋爱的还要多。在许多诗人的集中,赠答酬唱的作品,往往占其大半。”[注]这说明,中国古代诗人很重视朋友间的感情交流。

  赠友人诗或直言对友人的赞美爱慕,或肯定对方是难得知音,或回忆相聚乐趣,或叙述离愁别苦,或倾诉怀念之情,或给予安慰鼓励,或颂扬友谊的深长,或赞叹感情的强烈。这些表达友情的诗可谓是古诗词中最感人肺腑之作。

  李白与孟浩然情谊深厚。一次他专程去襄阳拜访孟浩然,不巧孟已外游。李白就写了一首诗《赠孟浩然》,直白自己对他的爱慕之心,并称赞后者的风流文采和高尚人品:

  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

  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

  杜甫对李白一往情深,曾写有“忆李白”、“怀李白”、“梦李白”等组诗。在《春日忆李白》一诗中,他赞美李白的诗才,并表达了对他的深切思念:

  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

  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

  孟浩然在《留别王维》一诗中,除流露出依依惜别之情外,还暗示王维是自己难得的知音:

  寂寂竟何待,朝朝空自归。欲寻芳草去,惜与故人违。

  当路谁相假,知音世所稀。只应守寂寞,还掩故园扉。

  “知音世所稀”说明知音极其珍贵。而诗人落第后决定放弃仕途也是因为感到朝廷上不可能有真正赏识他的知音。

  孟浩然的另一知音是同乡友人辛大。在《夏日南亭怀辛大》一诗中,孟浩然感叹:“……欲取鸣琴弹,恨无知音赏。感此怀故人,中宵劳梦想。”诗句显示出知音朋友在诗人日常生活中的重要性。

  王维在慰藉落第还乡友人时称对方为“同心”,又以“勿谓知音稀” 鼓励友人不要灰心懊丧,并暗示自己就是他的知音。(《送綦毋潜落第还乡》)还有什么比这种知己般的友情表述更让人感到安慰的呢?高适对朋友的劝慰:“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别董大》)更是充满豪迈和体贴。

  向友人表达知己之情的最著名诗句是王勃的“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送杜少府之任蜀州》)知己朋友之间即便远隔万水千山,可他们的心是紧紧连在一起的。虽然知心朋友不在身边,但只要想到世上还有这样一个知己存在,就已经是极大安慰了。

  记述友朋相聚乐趣的诗中,较著名的有李白的《下终南山过斛斯山人宿置酒》:

  暮从碧山下,山月随人归。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

  相携及田家,童稚开荆扉。绿竹入幽径,青萝拂行衣。

  欢言得所憩,美酒聊共挥。长歌吟松风,曲尽河星稀。

  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

  傍晚时分,诗人与友人手挽着手来到后者家。二人话语投机,尽情谈笑,畅怀豪饮,放声歌唱,直到夜深,把世俗的机巧等都抛至脑后。“我醉君复乐”说明这诗是赠给友人的。诗人想让友人知道,他们的聚会让他得到极大享受。

  苏东坡在《八声甘州•寄参寥子》一词中,回忆了与挚友参寥共同进行的游赏活动:多次看夕阳落晖中的钱塘潮,观西湖湖景和春山山色等。

  有情风万里卷潮来,无情送潮归。问钱塘江上,西兴浦口,几度斜晖?不用思量今古,俯仰昔人非。谁似东坡老,白首忘机。

  记取西湖西畔,正春山好处,空翠烟霏。算诗人相得,如我与君稀。约它年、东还海道,愿谢公雅志莫相违。西州路,不应回首,为我沾衣。

  苏东坡感叹,像参寥那样与自己肝胆相照,亲密无间的诗友,世上并不多见。

  杜甫在《与李十二白同寻范十隐居》一诗中,描写了他和李白亲密无间、如亲兄弟般相处的情景:“李侯有佳句,往往似阴铿。余亦东蒙客,怜君如弟兄。醉眠秋共被,携手日同行。更想幽期处,还寻北郭生。……”

  赠友人诗中,最多的就是诉离别之苦和怀念之情。表达离情别意的诗中有很多千古名句: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李白《赠汪伦》)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李白 《送孟浩然之广陵》)

  “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 李白《金陵酒肆留别》)

  “我寄愁心与明月,随风直到夜郎西。” (李白《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李白的《送友人》)

  “思君若汶水,浩荡寄南征。”(李白《沙丘城下寄杜甫》)

  “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杜甫《梦李白二首•其一》)

  “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王維《送元二使安西》)

  “唯有相思似春色,江南江北送君归。”(王维《送沈子福歸江東》)

  “相送情无限,沾襟比散丝。”(韦应物《赋得暮雨送李胄》)

  “日暮征帆何处泊,天涯一望断人肠。”(孟浩然《送杜十四之江南 》)

  “猿啼客散暮江头,人自伤心水自流。”(刘长卿《重送裴郎中贬吉州》)

  “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

  “才始送春归,又送君归去。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王观《卜算子 送鲍浩然之浙东》

  在众多向友人倾诉离愁别苦的诗中,李白的诗独占鳌头;不仅数量多,而且还有表达友情之深到极致的作品。例如长诗《下途归石门旧居》,开头就表现出难言的伤感:

  吴山高,越水清,握手无言伤别情。

  将欲辞君挂帆去,离魂不散烟郊树。

  ……

  诗人对友人的恋恋难舍之情,已到了魂牵梦萦的程度。接下去他回忆以前两人在一起的情景,以及自己对学道、游仙、富贵荣华等等的认识,结尾表示此次辞别后会很长时间见不到友人,但会一直想念友人:

  挹君去,长相思,云游雨散从此辞。

  欲知怅别心易苦,向暮春风杨柳丝。

  末一句暗示自己心情,有无限的缠绵悱恻。

  在倾诉怀念之情的众多诗中,也首推李白的长诗《忆旧游寄谯郡元参军》。诗人一开始便称对方是自己的莫逆之交,而且他对友人的感情强烈到愿意为后者做任何事和牺牲一切:

  ……

  海内贤豪青云客,就中与君心莫逆。

  回山转海不作难,倾情倒意无所惜。

  我向淮南攀桂枝,君留洛北愁梦思。

  不忍别,还相随。

  二人一度分别后,难以忍受相思之苦,又走到一起。诗人回忆了二人多次聚散离合的经过。可最终二人身不由己,还是又各奔东西了:

  渭桥南头一遇君,酂台之北又离群。

  问余别恨今多少,落花春暮争纷纷。

  言亦不可尽,情亦不可及。

  呼儿长跪缄此辞,寄君千里遥相忆。

  诗人的离愁别恨像纷纷落花一样数不清。最后,诗人让儿子跪着封上给友人的这封信函,向千里之外的友人表达最诚挚的相思和追忆。

  现代人连信都不必寄了,可以打电话、发微信、传视频。微信确实让人们感受到“天涯若比邻”。可有多少人在微信上互相交流感情呢?

  注:朱光潜,<中西诗在情趣上的比较>,《诗论》,三联书店,1987。

  

责任编辑:陆跃玲 | 版面编辑:王文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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